第91章 帐中私语(2/2)
“其二,”他继续道,“吐谷浑位置关键,扼守河西走廊南翼,同时也直面高原、西草蛮、西域等更西方势力的压力。若将其直接吞并,则我朝(或我南中)便将与这些势力直接接壤,边境线骤然拉长,冲突风险大增,所有压力都将由我们一力承担。
反之,若保留一个亲善、依附的吐谷浑政权,则使其成为我之屏障,缓冲来自西方的压力。慕容恪经此一事,深知其复国全赖我助,其部族存续亦需仰我鼻息,只要处置得当,其依赖性将远超历代吐谷浑王。这远比直接统治一个充满敌意的吐谷浑,要省力得多,也安全得多。”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周景昭的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人心与名义。我此次出兵西北,明面上的大义,是‘护藩讨逆’、‘助吐谷浑忠义之士拨乱反正,共御外侮’。朝廷的旨意,天下的目光,都聚焦于此。若我在胜利之后,转而吞并吐谷浑,那么‘忠义’何在?‘护藩’岂不成了笑话?朝中那些本就忌惮我的人,会如何攻讦?天下藩属又会如何看待?父皇……又会如何想?”
他看向司玄,目光灼灼:“司玄,我要的,不仅仅是吐谷浑这块地,更是‘信义’这块招牌,是‘攘夷扶正’这面大旗!慕容恪重掌吐谷浑,是我扶上去的,他便是活生生的招牌,证明我周景昭言出必践,有功必赏,能扶危济困,更能令四方归心!这比多一块需要费力消化、且可能激起无穷后患的土地,价值大得多!”
“至于将来……”周景昭嘴角勾起一丝冷峻而深远的弧度,“慕容恪需要依靠我,吐谷浑需要中原的物资、技术和支持来恢复元气,对抗西方压力。我们可以通商、派遣工匠技师、设立学堂、甚至……用十年、二十年的时间,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将中原的影响深深植入吐谷浑的方方面面。
待其新一代成长起来,心向中原者众,慕容氏与中原利益捆绑至深时……届时,是藩是郡,又有何区别?或许,根本无需刀兵,只需一纸诏书,一次公议,吐谷浑便可顺理成章地内附,成为我华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才是上策,是百年之谋,而非一时之利。”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烛花偶尔噼啪作响。司玄静静地听着,清冷的眸光在周景昭脸上流转,仿佛要看清他平静面容下那颗翻涌着雄心与谋略的心。
良久,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眼中的疑惑与忧色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的明澈,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赞许。
“原来……夫君所图,并非一隅之地,一时之功。”她低声道,声音轻缓,“以信义招揽人心,以利益捆绑羁縻,以时日潜移默化……待其根基稳固,枝叶繁茂,其主干却早已深深扎根于我土壤之中。届时,是藩是郡,的确已无分别。是妾身……思虑浅了。”
周景昭伸出手,轻轻覆在司玄放在膝前的手背上。她的手微凉,却异常稳定。“不,你能想到直接吞并,证明你心系于我,虑我之安危得失。只是为君为帅,有时需看得更远,算得更深,忍得一时,方得长久。”他温声道,“何况,有你在身边,时常提醒,我才不至于行差踏错。”
司玄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只是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妾身……明白了。夫君既然已有定计,妾身自当追随。”她顿了顿,抬起眼,“明日大军开拔,夫君还需早些歇息。西北之事,固然重要,但京中……东宫不稳,诸王窥伺,夫君亦需留心。”
周景昭心中一暖,知道这是她变相的关切与提醒。他点点头:“放心,我自有分寸。长安那边,墨先生和清荷都会盯着。待西北事了,我们便回昆明。承宁和安哥,怕是又长大不少了。”
提到儿女,司玄清冷的眸光也柔和了一瞬,轻轻“嗯”了一声。
帐外,夜风更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这对并肩而坐、心意通达的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