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长安回响(1/1)
长安,紫宸殿偏殿。
隆裕帝独坐御案前,手中捏着两份几乎同时抵达的文书。一份是南中天策府、政务院联署的正式奏报,八百里加急送达,经由三省呈递;另一份则是“澄心斋”密信,由长安墨先生的亲信以最快速度直送御前。两份文书,一明一暗,却都指向同一件事——南疆大捷,骠国请和,宁王请旨。
殿内炭火融融,驱散了初冬的寒意。隆裕帝却似浑然不觉,目光在奏报与密信间来回扫视,时而凝眉,时而展颜。
这位年不及六旬的帝王,鬓角已染上些许霜白,但眼神却锐利如鹰,眉宇间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随着岁月沉淀愈发深沉。
“南疆…骠国…”他低声自语,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老五这小子,倒是越来越有章法了。”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自太子周载缠绵病榻(虽因周景昭所献灵药略有好转,可勉强视朝,但精力大不如前),老三周墨珩在荆楚处置灾后及贪墨案后续,老四在京中,老六尚武,老七老八老九尚幼。这远在南中的儿子,反而屡屡给他惊喜。不声不响间,竟已拓地千里,威服外邦。
“陛下,杜相、苏相、萧相,及兵部孙尚书、户部陆尚书、礼部卢尚书已在殿外候见。”内侍总管高顺轻声禀报。太子因身体原因,今日并未到场。
“宣。”隆裕帝收起思绪,将两份文书叠放整齐。
片刻后,几位重臣鱼贯而入,行礼如仪。尚书令杜绍熙年过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目光平和深邃,乃是朝中元老,素来持重中立,但近来对南中宁王所为,颇多留意。
中书令苏治,五十许人,面容白皙,眼神略显锐利,是四皇子周朗晔在朝中的主要支持者之一。
门下令萧临渊,与杜绍熙年纪相仿,性格沉稳,亦属中立。兵部尚书孙靖节,虎背熊腰,是纯粹的武将出身,对能打仗的皇子天然有好感。
户部尚书陆绍安,精明干练,因漕运、盐税等事与在荆楚的三皇子周墨珩多有合作,略倾向之。礼部尚书卢昭文,古板严肃,一向对“不守礼法”、“擅起边衅”的宁王周景昭抱有偏见。
“都看看吧。”隆裕帝将两份文书递给内侍,由其转呈诸臣传阅,“南中捷报,骠国请和,宁王请旨定夺。”
几位重臣依次阅览。杜绍熙看得最细,尤其是那份密信,老眼微眯,似在咀嚼每字每句背后的深意。苏治眉头微蹙,目光在“授权处置”、“筑城设堡”等字眼上多有停留。孙靖节则面露喜色,差点喝彩出声。陆绍安眼中闪过计算的光芒,盘算着通商之利。卢昭文则已沉下脸,嘴唇抿紧。
“南疆大捷,斩首数千,俘获近万,阵斩吉蔑酋首,骠国畏威请和,愿为藩属…”孙靖节最先忍不住,声音洪亮,“宁王殿下用兵如神,将士用命,扬我国威于域外,实乃大夏之福!陛下,当重赏南中将士!”
“孙尚书所言极是。”杜绍熙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分量,“宁王殿下坐镇南中,不过两年,内平爨乱,外服骠国,拓地安民,功勋卓着。更难得者,捷报之中,不忘陛下天威,朝廷德化,事后即刻请旨,甚合臣子之道。老臣以为,朝廷当予以嘉奖,以励将士。”
苏治瞥了杜绍熙一眼,开口道:“宁王殿下之功,自不待言。然,藩属之立,事关国体,向由礼部主理,天子册封。骠国虽请和,其王雍羌未曾亲至长安朝觐,仅遣其弟为使,礼数有亏。且宁王殿下虽为皇子,然藩王在外,擅与外国定约,虽事后请旨,终究…有欠稳妥。臣以为,当遣重臣持节南下,宣示天威,主持受降、册封诸礼,方显朝廷体统,亦免藩镇坐大、尾大不掉之嫌。”他将“藩镇”二字咬得稍重,目光扫过众人。
卢昭文立刻附和:“苏相所言甚是!礼不可废!宁王殿下年轻气盛,急于事功,或可理解,然朝廷不可不防微杜渐。南中本已设立天策府,统辖军事,权柄已重。今又擅自与外国定约,虽云请旨,实同先斩后奏。若各地藩王竞相效仿,朝廷权威何在?臣以为,非但不能嘉奖,反当申饬,令其谨守本分,一切外交事宜,当由朝廷遣使处置!”言辞颇为激烈。
孙靖节脸色一沉,就要反驳。陆绍安却抢先开口,语气圆滑:“卢尚书言重了。宁王殿下为国拓边,其心可嘉。通商之事,利于国计民生,户部是乐见的。至于苏相所忧,不无道理。不若折中处理,朝廷可准其所请,但须明令,一切条约细则,需报朝廷核准;受降册封大典,需有朝廷天使在场主礼,或可派一重臣南下观礼监督,既全朝廷体面,亦不挫边臣锐气。”
萧临渊点头道:“陆尚书之议,老成谋国。南疆距京数千里,若事事需朝廷遣使,确易贻误事机。授予宁王部分临机专断之权,事后报备,亦无不可。关键在于‘度’的把握。观宁王行事,虽略显急切,然章法有度,非鲁莽之辈。骠国地处要冲,收为藩属,利在长远。其请筑二城,亦是巩固边防、经略南疆之需。朝廷可予支持,然需限定规制、钱粮,并定期查验。”
隆裕帝静静听着几位重臣争论,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待几人说完,他目光转向一直未开口的杜绍熙:“杜卿以为如何?”
杜绍熙拱手,不急不缓道:“陛下,老臣以为,诸公所言,各有道理。然凡事需权衡利弊,放眼长远。南中之地,自宁王就藩,乱象渐平,生机复萌,此乃陛下慧眼识人,宁王戮力同心之果。今骠国请和,实乃畏威怀德,亦是南中兵强政通之效。若朝廷处置不当,或严词申饬,或过于掣肘,恐寒边臣之心,亦令骠国等观望之邦轻视朝廷,反为不美。”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苏相、卢尚书所虑,亦是为国。老臣以为,可准宁王所奏大体,允骠国为藩属,命其王雍羌择期亲赴长安朝觐受封。通商、边务等具体章程,授权宁王与骠使商议,但最终条款需报三省核准。筑城设堡之事,准予筹建,然兵员、钱粮额度需由兵部、户部核定,不得擅自扩编。
另,可派遣一名朝廷大员为‘观礼安抚使’,南下味县,一则代表朝廷主持骠国受封之礼,二则宣慰南中将士,三则…实地察访南中政情军务,随时奏报。如此,既可彰显朝廷威仪,掌控大局,又不至过分干预宁王施政,可谓两全。”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宁王的功劳和必要性,又照顾了朝廷的体面和制衡需求,提出了具体可操作的方案,显示出极高的政治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