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番外 爱的牢笼——九年碎片实录(2/2)
时间:相恋第八年,小涵27岁,林远28岁
场景:小涵的教师宿舍,无数个夜晚的对话片段
PUA的最高境界,是让被控制者发自内心地相信:我不够好,配不上你,所以你要改。
林远深谙此道。
片段A:关于外表
小涵剪了短发,同事都说俏丽。林远看了半天,说:“还是长发好看。短发显得你脸大。”
小涵买了新裙子,问林远意见。他说:“颜色太艳了,不适合老师穿。而且你腿粗,穿短裙不好看。”
小涵开始健身,瘦了五斤。林远捏捏她的腰:“别减了,再减胸就没了。你现在这样刚好,有点肉才可爱。”
渐渐地,小涵不再自己挑选衣服,而是问林远:“我穿什么好看?”她留回长发,因为林远喜欢。她不再健身,因为林远说“现在刚好”。
片段B:关于工作
小涵被评为校级优秀教师,兴奋地告诉林远。他说:“小学老师也就这点追求了。你知道我公司今年的优秀员工奖金多少吗?五万。”
小涵想读在职研究生提升自己。林远说:“有什么用?毕业了不还是小学老师?不如把时间和精力省下来,照顾家里。”
小涵的同事莉莉约她周末逛街。林远说:“莉莉是不是离婚了?离过婚的女人心理容易扭曲,你少跟她来往。”
片段C:关于自我
这是最致命的部分。
小涵喜欢画画,大学时参加过社团。林远说:“业余爱好可以,但别太投入。艺术家都不太正常,你看梵高都疯了。”
小涵爱看书,经常买书。林远说:“纸质书又贵又占地方,手机不能看吗?而且你买的这些文学类,有什么用?”
小涵有写日记的习惯。林远说:“日记都是小女生才写的。成年人应该向前看,而不是沉溺在回忆里。”
所有这些,都包裹在“为你好”的外衣下:
“我说这些是因为爱你,别人谁会跟你说实话?”
“外面的世界很复杂,我怕你受伤。”
“只有我见过你最真实的样子,还依然爱你。”
小涵像温水里的青蛙,一点点被煮透。她放弃画画,因为“不实用”。她少看书,因为“浪费时间”。她停止写日记,因为“太幼稚”。
她的世界越来越小,兴趣越来越少,自信越来越薄。
直到有一天,她照镜子时,突然想不起自己原本喜欢什么了。
她问林远:“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远温柔地抱住她:“你是个需要被保护的人。善良,但太单纯。天真,但容易受骗。所以你要待在我身边,只有我会永远保护你。”
小涵靠在他怀里,感到安心。
她没意识到,她已经从一个有独立爱好的活泼女孩,变成了一个空洞的、需要被定义的附属品。
而定义她的人,是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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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段五:最终的背叛(癸丑年·腊月初八)
时间:相恋第九年,小涵28岁,林远29岁
场景:婚礼当天,从凌晨到晚上的时间碎片
“凌晨4:30,化妆间”
小涵穿着婚纱,看着镜中的自己。她应该感到幸福——九年爱情长跑,今天终于修成正果。
但她只觉得累。筹备婚礼的六个月,是持续不断的争吵:婚庆公司选哪家,喜糖用什么牌子,请柬设计,酒席菜单……每一个细节,林远都要控制。
“这是我一生一次的婚礼。”他总是说,“我要它完美。”
完美的代价是小涵瘦了八斤,失眠三个月,和父母吵了无数次——因为林远坚持要按他老家的习俗办,而小涵父母觉得“太土气”。
最后妥协的总是小涵。就像过去九年一样。
化妆师在给她戴头纱:“新娘子有点紧张?手在抖呢。”
小涵勉强笑笑:“可能起太早了。”
其实她在想林远昨晚的话。试完婚纱回家,他突然说:“小涵,如果我现在逃婚,你会恨我吗?”
她以为他在开玩笑:“别闹。”
林远却异常认真:“我说真的。有时候我觉得,我不配拥有这么好的你。”
她抱住他:“又说傻话。明天你就是我丈夫了。”
现在想来,那不是玩笑,是预告。
“上午8:00,接亲路上”
林远的电话打不通。
伴郎陈辰——是的,尽管林远诋毁,陈辰还是当了伴郎——尴尬地解释:“远哥可能太紧张了,手机静音没听见。”
小涵心里一沉。她知道林远的习惯:他从不静音,因为“怕错过重要电话”。
车队开到林远住的酒店。房间空着,床铺整齐,像是没人睡过。衣柜里,他的礼服还挂着。
陈辰脸色变了,开始疯狂打电话。
小涵坐在床边,婚纱的裙摆铺开像一朵凋谢的花。她异常平静,甚至有种“终于来了”的解脱感。
九年来的所有疑点,在这一刻串联成线:那些控制,那些贬低,那些离间,那些甜蜜的毒药——都不是爱,是慢性谋杀。
而她,配合地喝下了每一口。
“上午10:00,酒店大堂”
宾客陆续到来,喜庆的音乐回荡。小涵已经换下婚纱,穿上便服。父母围着她,母亲在哭,父亲在愤怒地打电话。
莉莉冲进来,脸色苍白:“小涵……我查到了。林远昨天下午的航班,飞普吉岛。同行的还有一个女孩,叫……叫苏雨。”
“苏雨是谁?”母亲问。
“他公司的实习生,刚毕业。”莉莉咬牙,“他们在泰国被拍到……牵手,接吻。”
小涵笑了。笑得所有人毛骨悚然。
“所以他不是逃婚,”轻轻声说,“他是选择了别人。”
九年。三千多个日夜。她为他放弃的朋友,疏远的家人,丢失的自我,都成了笑话。
“晚上11:00,小涵房间”
宾客都散了。父母吃了安眠药勉强睡去。小涵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
她在看林远最后发给她的消息,昨晚11点23分:
“小涵,对不起。我是个懦夫。我配不上你,也配不上这场婚礼。忘了我吧,找个更好的人。机票我买好了,去泰国。别找我,也别等。就当这九年,是我误了你。
她读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打开微信通讯录,往下滑。26个人。父母,林远,莉莉,几个同事,几个远房亲戚。没了。
九年,他把她的世界缩小到只能装下他一个人。
然后他走了。
小涵没有哭。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像站在悬崖边,看着深渊。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不是行李,是回忆。他们的合照,他送她的礼物,一起旅行的票根,他写的小纸条……
她把所有东西装进一个大纸箱,搬到楼下垃圾站。清洁工正准备收工:“姑娘,这箱子还要吗?”
“不要了。”她说。
“那我能看看吗?有些东西可能还能用……”
“烧了吧。”小涵说,“都是脏东西。”
她转身上楼。在楼梯间,她终于瘫倒在地,开始干呕。呕到胆汁都出来,喉咙火辣辣地疼。
九年的爱情,九年的青春,九年的自我,最后化作一摊污秽,吐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她掏出手机,给寒发了第一条消息:
“寒,我的婚礼取消了。林远跑了。我觉得我也快死了。你能来吗?”
发完,她关掉手机。窗外,城市灯火通明,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只是有些人的世界,永远停在了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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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这些片段时,我数次停笔。不是因为情感冲击——作为记录者,我理应保持距离——而是因为一种认知上的恐怖:爱如何能如此缓慢而彻底地杀死一个人?
小涵在治疗中说:“最可怕的是,他不是突然变成这样的。他是慢慢变成这样的。而我是看着他变,陪着他变,最后自己也变了。”
“就像温水煮青蛙?”医生问。
“不。”小涵摇头,“像一起走进一片沼泽。他先陷进去,然后拉着我。开始只是脚踝,后来到腰,到胸口。等我意识到不能呼吸时,已经看不见天空了。”
“为什么不呼救?”
“因为他在我耳边说:你看,我们在一起。这
这些碎片,就是沼泽的每一寸深度。没有单次的暴行,只有无数温柔的、甜蜜的、以爱为名的下沉。
而逃婚,不过是最后一捧泥,彻底淹没了她的口鼻。
如今小涵仍在治疗。她开始重新学画画,读那些“没用”的书,联系那些“不该来往”的朋友。过程缓慢,时有倒退。
但至少,她不再相信那片沼泽是天堂。
至少,她开始渴望真正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