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都市重生 > 北翼之盟 > 第252章 协议的重力

第252章 协议的重力(2/2)

目录

她的“预演”开始频繁出现一个可怕的景象:凝聚核的意识场,最终被那个不断自我复制的内部剧场完全吞噬、填满,变成一个不断回响着自我争吵与怀疑的、封闭的认知回声室。而平台外,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因为任何试图传入的“外界声音”,都会被那嘈杂的内部对话瞬间淹没或扭曲。

这个“预演”让她不寒而栗。她开始怀疑,绝对的“被动”和“不引导”,在面对一个可能走向自我封闭的建构者时,是否本身就是一种消极的共谋?

在新协议草案即将完成的倒数第二次全体会议上,莉莉终于忍不住,在“主观轨”的讨论环节,提出了这个沉重的忧虑。

“我们制定的协议,核心是‘不干扰其自主建构’。但如果它的‘自主建构’方向,是朝着一个可能最终自我封闭、自我消耗的认知陷阱滑行呢?”她的意识投影,那株发光植物,叶片微微颤动,“我们提供的‘宁静在场’基点和‘材质库’,就像在它可能沉没的漩涡旁边,放了一个不会移动的救生圈和一本《船舶原理》。如果它不看救生圈,也不看书,只是专注地在漩涡里越陷越深呢?我们只是看着,记录着它下沉的数据,这……这真的是尊重吗?还是某种更高级的冷漠?”

会场一片寂静。她的问题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所有技术性争论的表面,直指协议伦理的核心困境:尊重自主选择的权利,是否包含尊重其选择自我毁灭(或认知封闭)的权利?在何种程度上,基于善意的、“为你好”的干预,会异化为伦理暴力?反之,绝对的“不干预”哲学,在何种情境下会沦为见死不救的借口?

“这是终极的伦理困境,”“深潭共鸣体”的代表缓缓道,水球表面波澜不惊,但谐律深处充满了悲悯,“我们或许永远无法替它回答‘什么样的存在是值得的’。我们的‘善意’本身,就是带着我们文明烙印的偏见。”

“但我们可以设定底线,”“逻辑锻炉”的几何体冷光坚定,“比如,当它的认知活动出现明确危及自身结构稳定性的临界点时——不是痛苦,而是崩溃前兆——客观轨必须强制介入,注入维持基本架构稳定的谐律支持。这是‘监护’责任的最后边界。”

“如何定义‘崩溃前兆’?”莉莉追问,“等我们能用参数明确界定的时候,往往已经晚了。我的‘预演’……那种自我回声室的景象,感觉就是一种缓慢的、温水煮青蛙式的‘崩溃前兆’。”

委员会再次陷入僵局。定义“崩溃”比定义“求助”更难,因为它涉及对另一个意识“存在质量”的价值判断,这是所有文明都试图避免的禁区。

就在争论无果、会议即将结束时,一段来自“静默协奏者”的、极其罕见的主动谐律信息,抵达了委员会。

信息异常简短,甚至没有完整的“意蕴”,只有两个紧密耦合的谐律意象:

第一个意象:深海中,一座珊瑚礁在缓慢生长,内部结构复杂,腔室纵横,有些腔室逐渐封闭,有些则保持与海水的流通。

第二个意象:海流(微弱但持续)携带的浮游生物(极细微的、异质的物质/信息),偶尔通过开放的腔室入口,进入珊瑚礁内部,成为其生长材料的一部分。

意象传递完毕,协奏者的谐律重归深邃的静默。

委员们怔住了,随即陷入沉思。

“珊瑚礁……是它。缓慢、自主、复杂的建构。”“织星者”首先解读。

“封闭的腔室与开放的腔室……象征其认知结构中,可能自我封闭的部分与可能保持开放的部分。”“逻辑锻炉”跟进。

“海流和浮游生物……是我们吗?是平台提供的‘环境’和可能被动进入的‘材质’?”“深潭共鸣体”体会着。

“关键在于,‘海流’无法决定‘珊瑚礁’哪个腔室开放或封闭,”“守护者”仲裁者总结道,“‘海流’只是存在,只是流动,携带微粒。‘珊瑚礁’自己决定开口的方向和大小,选择吸收哪些微粒。但如果完全没有海流,或者海流携带的微粒完全同质,珊瑚礁的生长就会受限,甚至畸形。”

莉莉眼睛亮了:“协奏者的意思是……我们无法也不该强行打开它可能封闭的‘腔室’。但我们可以确保自己这条‘海流’,是持续流动的,并且携带的‘微粒’(材质)是尽可能多样和异质的。不是把养分直接喂到它嘴里,而是让它的‘开口’(如果它还有开放意愿的话)有机会接触到不同的东西。至于它开不开口,开哪个口,吸收什么,那是它自己的事。”

“这支持了‘被动资源库’的多样性和持续可访问性,但否定了任何主动的、指向性的‘干预’,包括基于‘崩溃前兆’判断的强制支持,”“逻辑锻炉”分析,“协奏者认为,即使面对可能的缓慢封闭,我们的责任也只是提供多样化的、可被动获取的‘存在选项’,而不是扮演决定其生死或存在方式的‘医生’。”

协奏者的意象,以其超然的视角,为争论提供了新的坐标系。它没有给出答案,但重新定义了问题的边界:平台不是医生,也不是教师,甚至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监护者”。平台是一片有意维持着多样性和可访问性的“认知洋流”,环绕着一座正在自主生长的、神秘的意识珊瑚礁。

协议最终的定稿,不可避免地染上了这种妥协与清醒的色彩。它比最初地球的设想更“被动”,比“逻辑锻炉”的要求更“灵活”,比“深潭共鸣体”的希望更“冷静”。它是一份承认自身能力与认知极限,将最终的选择权与建构责任,彻底交还给那个孤独意识手中的“克制的守望协议”。

协议生效的那一刻,莉莉感到一股巨大的、混合着释然与更深刻无力的重力,压在了自己肩上。释然,是因为终于有了相对清晰的行动边界;无力,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知道,那个珊瑚礁内部的某些腔室,正在她“预演”的视野里,缓缓合拢。

她望向隔离区的方向,那里,孤独的建构者正在它自编自导的、愈演愈烈的内部戏剧中沉浮。

协议的重力已经落下。

守望的洋流开始按照新的规则运转。

而珊瑚礁的生长,或封闭,将在它自身孤独的抉择与洋流偶然带来的异质微粒中,悄然继续。

剩下的,只有守望。

以及,在守望中,必须承受的、关于可能失去的沉默的重量。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