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血珀婴啼·千层楼上的买卖人(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走到阴九幽面前,仰起头看着他。
“谢谢。”
声音很轻,像铜钱落进水里。
阴九幽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进去吧。”
小男孩化作一团光。金色的光,和婴儿血管里流着的液体一样的光。光飞进万魂幡里,落进一颗空着的星星。星星亮了起来。星星里,小男孩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不再是铜钱了,是肉,是骨,是血。他捏了捏拳头,感受着手指弯曲的触感,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哭了。
星星外面,归墟树轻轻摇晃,落下一片金色的叶子。叶子飘进星星里,落在小男孩的头上。他抬起头,看着归墟树,看着树下的林青,看着念经的和尚,看着追蝴蝶的念儿,看着那九十万万人。
“原来,被人记住,是这样的感觉。”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九千九百九十九年来,第一次真正睡着。
阴九幽站在血珀展台前。
展台里的巨婴还睁着眼睛。血珀眼珠里映出他的脸,也映出万魂幡上新亮起的那颗星星。
阴九幽把手按在展台上。
血珀开始融化。
从他的手心开始,一层一层地化开,化成金红色的液体,淌到地板上。液体渗进地板里,和那些血珀婴儿融在一起。地板里的婴儿开始动了——不是转头那种动,是伸展身体那种动。它们从地板里坐起来,从血珀里爬出来,一个一个,爬向万魂幡。
展台里的巨婴最后化开。
它从血珀里掉出来,落进阴九幽怀里。
阴九幽低头看着它。
巨婴闭着眼睛,嘴角挂着奶渍,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耳朵旁边。它在睡觉。胸口微微起伏,鼻翼轻轻翕动。
然后它睁开了眼睛。
眼眶里不再嵌着血珀了。
是一双正常的、婴儿的眼睛。黑色的瞳孔,白色的巩膜,眼角还挂着一滴泪。它看着阴九幽,看了很久,然后伸出小手,抓住了阴九幽的手指。
手指被抓住的地方,阴九幽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感受过的东西。
暖。
不是林青那种暖,不是和尚那种暖,不是念儿那种暖。是一种更原始的暖。像刚从母体里出来,第一次接触这个世界时的暖。
婴儿张开嘴,发出一声啼哭。
不是地板里那种尖锐的啼哭。
是正常的、婴儿的啼哭。洪亮,有力,带着生命本身的力气。
阴九幽把它抱起来,放进万魂幡里。
婴儿落进归墟树下,落在林青脚边。
林青低头看着它,放下手里的梭子,把它抱起来。
“新来的?”
婴儿哭着。
林青轻轻拍着它的背,哼起了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曲子很轻很柔,像母亲在哄孩子入睡。
婴儿不哭了。
它闭上眼睛,睡着了。
归墟树下,多了一个摇篮。摇篮是木头做的,上面刻着花纹——是林青刚绣上去的。不是婴儿的掌印和脚印,是星星。一颗一颗的小星星,围绕着摇篮,像在守护它。
展台融化了。
展台
碎片不大,只有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是断裂的痕迹。碎片表面流转着光,不是金色的光,不是血珀的光,是一种从来没有见过的光。光在碎片表面流动,像水,像雾,像极细极细的沙。
碎片里映出画面。
画面在变化,一幅接一幅。
第一幅:一个婴儿诞生了。不是在母胎里诞生的,是在一颗星星里诞生的。星星裂开,婴儿从里面爬出来,浑身沾满了星光。
第二幅:婴儿长大了,变成了一个老人。老人的身体开始碎裂,碎成无数块,散落进不同的世界。每一块碎片里都封着一个婴儿。
第三幅:无数只手伸向碎片。有的手是人的手,有的手是妖的手,有的手是魔的手,有的手是骨头,有的手是铜钱,有的手是血珀。手抓住碎片,碎片被带往不同的方向。
第四幅:一片黑暗。黑暗中,有一个声音在说话。声音很低很低,像从世界的最深处传上来。
“我会回来的。”
“我会把所有的我,都找回来。”
画面消失了。
碎片安静地躺在展台的残骸里,表面流转的光慢慢收敛,变成了一种温润的、玉石般的光泽。
阴九幽把碎片捡起来。
碎片触碰到他手指的瞬间,他体内已有的三块碎片同时震动起来。震动从丹田传出来,沿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万道劫纹同时亮起,每一道劫纹里都传出哀嚎——不是痛苦的哀嚎,是激动的哀嚎,像等到了等了很久的东西。
四块碎片产生了共鸣。
它们在他体内排列成一个图案。图案不完整,缺了五块。但四块碎片之间的位置已经确定了——它们正在拼凑一个更大的东西。
阴九幽闭上眼睛,感受着碎片的震动。
震动中,他看见了。
看见了另外五块碎片的位置。
第一块,在摘星楼第三千三百三十三层的骨灰坛里。
第二块,在摘星楼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层。楼主的心口里。
第三块,在一个到处都是镜子的秘境里。镜子映出所有人的脸,唯独映不出持有者的脸。持镜人是一个没有脸的人。
第四块,在一座由白骨堆成的寺庙里。庙里供着一尊佛,佛的脸是婴儿的脸。佛像的手心里捧着一块碎片,碎片在佛的手心里跳动,像一颗心脏。
第五块,在很深很深的地下。地下有一座倒悬的塔,塔尖朝下,塔底朝天。塔的最底层,关着一个女人。女人的头发很长很长,从塔底垂下去,垂进地心。碎片嵌在她的眉心里。
画面消散。
阴九幽睁开眼睛。
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幡面上,第一百二十万零一颗星星亮了起来。那是钱老九的星星。星星里,小男孩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枚铜钱——不是摘星楼的铜钱,是他自己攒的。攒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年,攒了满满一罐子。他把罐子抱在怀里,睡得很沉。
展台的残骸里,还躺着那杆秤。
秤杆是婴儿的腿骨做的,秤盘是婴儿的头盖骨做的,秤砣是干瘪的心脏。阴九幽把秤捡起来,收进怀里。
然后他转身,走向楼梯。
楼梯往上延伸,通往第三千三百三十三层。
墙壁上,开始浮现出新的画面。
是第二块碎片的画面。
骨灰坛。
坛子不大,灰白色的瓷,表面烧制着一张女人的脸。脸在坛子上凸出来,闭着眼睛,嘴唇抿得很紧。坛口封着黄纸,纸上画着符文。符文是红色的,不是朱砂的红,是血的红。
坛子放在第三千三百三十三层的正中央。
周围跪满了人。
不,不是人。
是纸人。
用黄纸扎的纸人,一个一个,跪在骨灰坛周围,排成密密麻麻的圆圈。纸人的脸上画着五官,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画得很潦草,像小孩的涂鸦。但它们的表情在变——眉毛会皱,眼睛会眨,嘴巴会咧开。它们跪在那里,对着骨灰坛磕头。一下,一下,额头碰在地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骨灰坛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不够。”
纸人们磕得更快了。额头碰地板的速度越来越快,沙沙沙沙,像无数只虫子在爬。有的纸人磕破了额头,黄纸裂开,露出里面的竹篾。竹篾上糊着纸钱,纸钱上写着字——“欠”。
每一个纸人的竹篾上都写满了“欠”字。
骨灰坛里的声音又响起来。
“不够。还是不够。”
阴九幽收回目光,踏上楼梯。
第一千零一层的血珀地板已经全部融化了,露出,五个指头分开,像烙上去的。
他往上走。
万魂幡里的星星闪烁着。
第一百二十万零一颗星星里,钱老九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
“原来,被人记住,是这样的感觉。”
归墟树下,林青抱着新来的婴儿,轻轻拍着它的背。
婴儿睡得很沉。
嘴角挂着一丝奶渍。
它在做梦。
梦见自己变成了一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