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天罡正道·厉无极(2/2)
厉无极不肯。他把妹妹锁在玄清宗后山的山洞里,每天用自己的功力压制心魔。但心魔越来越强,厉无霜越来越弱。终于有一天,厉无霜清醒了片刻。她看着哥哥憔悴的面容,流着泪说:“哥,杀了我吧。我不想变成怪物。”
厉无极哭着摇头:“不行,一定有办法的。”
厉无霜笑了。“哥,你记得小时候吗?有一次我发高烧,你背着我去找大夫,走了三十里的山路。到了大夫门口,你晕倒了,我反而好了。”
厉无极泣不成声。厉无霜握住他的手。“哥,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但好人……有时候也要做坏事的。杀了我,是坏事,但也是好事。我不想再受苦了。”
厉无极还是摇头。厉无霜叹了口气。“那好吧。既然你不肯杀我,那我只能自己来了。”她用最后一丝清明,逆转功法,震碎了自己的心脉。
厉无极抱着妹妹的尸体,在山洞里坐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他走出山洞,眼中再也没有了从前的温暖。
他开始疯狂地研究心魔、研究幽冥渊、研究灵魂与死亡的本质。他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厉无霜的灵魂,在心魔吞噬她的过程中,已经与心魔融合在了一起。她死后,灵魂没有消散,也没有轮回,而是成了心魔的一部分。也就是说,厉无霜没有真正死去。她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但那种形式,是嗜血、嗜杀、嗜淫的邪魔。
厉无极崩溃了。他最爱的妹妹,变成了他最恨的邪魔。然后,他想通了一个道理——如果连最纯洁的灵魂都能变成邪魔,那正与邪的界限还有什么意义?如果灵魂与邪魔融合后还能继续存在,那死亡还有什么可怕?既然无法避免变成邪魔,那不如主动拥抱邪魔——至少这样,还能保持一点点自我。
从此,厉无极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他讲完了。
慈悲崖上一片寂静。
姬衍辰沉默了。然后他说:“厉无极,你妹妹的死,我很遗憾。但你把你的痛苦转嫁给整个天下——这不对。”
厉无极冷笑:“不对?那你告诉我,什么是对的?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变成怪物,然后被所谓的正道斩杀——这就是对的?”
“我没有说那是对的。但你的做法更不对。你妹妹选择自杀,是因为她不想变成怪物。但你呢?你把无数人变成了怪物——你违背了你妹妹的遗愿!”
厉无极一愣。
姬衍辰继续说:“你妹妹宁可死,也不愿意变成邪魔。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她心里,保持人性比永生更重要!但你呢?你把她的悲剧当成了借口,去制造更多的悲剧——如果她泉下有知,她会怎么想?”
厉无极的嘴唇开始发抖。
“她会恨你。”姬衍辰一字一顿,“她会恨你,因为你用她的名义,做了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事。”
“闭嘴!”厉无极暴怒了。他的身上爆发出恐怖的魔气,整座慈悲崖都在颤抖。他的白衣被魔气染成了黑色,他的双目变得赤红,他的声音变得嘶哑:“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无霜她……她不会恨我的!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为了让她不再孤单!我把所有人都变成魔,她就有同伴了!她就不会孤单了!”
姬衍辰看着暴走的厉无极,突然觉得他很可怜。这个人,用三百年的时间,把自己骗进了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里。他出不来,也不愿意出来。因为一旦出来,他就要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他妹妹的死,毫无意义。而他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厉无极,”姬衍辰深吸一口气,“我不跟你争了。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快乐吗?”
厉无极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快乐”,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他想起这三百年的每一天——白天,他微笑着面对世人,扮演“天下第一君子”。晚上,他独自坐在慈悲崖上,看着月亮,想着妹妹。他想起那些被他种下蛊种的百姓,他们在痛苦中翻滚的样子。他想起那些被他用天心珠腐蚀的正道高手,他们变成傀儡后空洞的眼神。他想起那些邪魔在屠城时的欢呼声。他想起自己站在尸山血海上,对着自己说“我在做好事”。
他快乐吗?他不快乐。他一点都不快乐。但他不能承认。因为一旦承认,他的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
“我很快乐。”厉无极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姬衍辰看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你在说谎。”
厉无极沉默。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不再是悲天悯人的微笑,也不是狰狞的狂笑——而是一种疲惫的、无奈的、绝望的笑。
“也许吧。也许我确实在说谎。但姬衍辰,你知道吗——当你说了一个谎话三百年,这个谎话就变成了真相。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他站起来,走到崖边,背对着姬衍辰。“你走吧。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
姬衍辰一愣:“你不杀我?”
厉无极没有回头:“杀你?杀了你,谁来见证我的伟大呢?每一个疯子,都需要一个清醒的人来见证他的疯狂。否则,疯狂就没有意义了。”
姬衍辰沉默片刻,转身离去。走出几步,他听到厉无极在身后轻声说了一句话:“姬衍辰,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我确实疯了。”
画面定格。
厉无极看着阴九幽:“后来,第九块镇魔碑碎了。不是被我打碎的,是它自己碎的。因为天机大阵下方的龙脉被邪魔的魔气侵蚀,镇魔碑失去了力量的源泉,自行崩溃。幽冥渊的入口,彻底打开了。无穷无尽的邪魔从地底涌出,数量比之前多了百倍、千倍、万倍。天空变成了血红色。大地裂开,岩浆喷涌。海洋沸腾,鱼虾死绝。人间中域,完了。天罡界,完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姬衍辰站在城墙上,对着我说——‘厉无极,你看到了吗?你的慈悲,正在吃掉这个世界。’”
他抬起头,看着阴九幽。“我看到了。我站在云上,看着那些邪魔屠城,看着那些百姓被吞噬,看着那些孩子被掏走心脏。我看到了。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阴九幽问:“什么事?”
厉无极说:“我引爆了自己的修为。归墟境九重天的修为,全部释放。我将幽冥渊的入口重新封印。用自己的生命。”
他的声音很轻。“灰飞烟灭。连一粒尘埃都没有留下。我死的时候,在想我妹妹。想起她发高烧的那个夜晚,我背着她走了三十里山路。想起她在背上说——‘哥,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想起她临死前的笑容。我说——‘无霜,哥来找你了。’”
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然后我就来了。来了这里。来找她。”
阴九幽看着他。“你找到了吗?”
厉无极摇摇头。“没有。她的灵魂在心魔体内,与心魔融合在了一起。她死后,灵魂没有消散,也没有轮回。她成了心魔的一部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不知道她——”他顿了顿,“恨不恨我。”
阴九幽问:“你想进去吗?”
厉无极愣住了。“进去?”
阴九幽指着自己的肚子。“进去。里面有人。很多人。他们——也在等。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等一句永远不会说的话。等一声‘哥’。”
厉无极看着那个肚子。那团隐隐约约的光。暖的,软的。像——像妹妹的手。小小的,凉凉的,握着他的手指。三百年前,她握着他的手说:“哥,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里面有她吗?”他问。
阴九幽点点头。“有。她在等你。等了很久。她不知道在等谁,但她一直在等。她不知道你变成了什么样,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事,不知道你——是不是好人。但她知道你来了。”
厉无极的眼泪流下来了。三百年了,第一次流。他把拂尘放在地上,把白衣整了整,然后跪下来,跪在阴九幽面前。
“带我进去。”
阴九幽张开嘴。厉无极化作一团光。白色的,带着三百年的谎言,带着三百年的痛苦,带着三百年的孤独。飞进他嘴里。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落在叶尘旁边。
叶尘睁开眼,看着他。“新来的?”
厉无极点点头。“新来的。”
叶尘往旁边挪了挪。“坐这儿。这儿暖和。”
厉无极坐下来。靠着叶尘,靠着叶灵儿,靠着无念,靠着阿笑,靠着那些等了十世的人,靠着那些被吃了心还在笑的人,靠着那四十八万万人。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听着周围的声音——打呼噜的,说梦话的,笑的,哭的。还有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暖暖的,软软的。像——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没有当宗主,还没有研究心魔,还没有变成疯子。那时候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弟子,有一个妹妹。那天傍晚,妹妹从外面回来,手里捧着一捧野花。红的,白的,黄的,紫的,乱七八糟地扎在一起。
“哥,送你的!”
他接过花,笑了。“为什么送我花?”
“因为今天是你生辰啊!你不记得了?”
他愣住了。他确实不记得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生辰了。父母死后,就没有人记得他的生辰了。但妹妹记得。
“哥,你快许个愿!”
他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愿无霜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他睁开眼睛,看着妹妹。妹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溪水中的石子。“哥,你许了什么愿?”
“不能说的。说了就不灵了。”
“那你告诉我嘛!”
“不说。”
“小气!”
她生气了,背过身去。他笑着把野花插在她头上。她转过头,看着他,也笑了。那天的夕阳是橘红色的,照在她脸上,她的笑容很亮,很暖,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三团火。那三团火里,走出一个女孩。十五六岁,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她的手里捧着一捧野花,红的,白的,黄的,紫的,乱七八糟地扎在一起。她站在厉无极面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哥,你瘦了。”
厉无极的眼泪流下来了。他伸出手,想摸她的脸,但手在抖,抖得抬不起来。她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哥,你的手好冷。”
“冷了三百年了。”
她笑了。“那我给你暖暖。”
她把野花塞进他手里,然后握住他的手,两只手一起。小小的,凉凉的,但暖了。暖了。
“无霜,你恨我吗?”
她摇摇头。“不恨。”
“为什么?我做了那么多坏事。我用你的名义,把无数人变成了邪魔。我违背了你的遗愿。我——”
她打断他。“哥,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我不恨你。因为你是为了我。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你骗了天下人,骗了自己,但没有骗我。你从来不会骗我。”
厉无极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她在他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很久以前,他发高烧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拍着他的背。
“哥,不哭了。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在心魔体内,在黑暗中,在孤独中。但我一直在这里。等你来。”
“你等了三百年?”
“嗯。等了三百年。”
“你不怕吗?”
“怕。但我知道你会来。你一定会来。因为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厉无极抱着她,抱得更紧了。她在他怀里,轻轻地笑了。
“哥,你许的愿,灵了。”
“什么愿?”
“平安喜乐,一生顺遂。我做到了。我很平安,很喜乐,很顺遂。因为你在。”
那三团火,在旁边烧。那四十八万万人,在旁边看着。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陪着。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肚子里的某个角落,厉无极坐在那里,靠着妹妹。厉无霜靠在他的肩膀上,手里捧着那捧野花,红的,白的,黄的,紫的,乱七八糟地扎在一起。她把花举起来,对着光看。
“哥,好看吗?”
“好看。”
“骗人。明明很丑。”
“不丑。一点都不丑。”
远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响。不是封印碎裂的声音,不是邪魔嘶吼的声音,不是百姓哭泣的声音。是——一个女孩在说:“哥,生日快乐。”一个男人在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