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丧魂典·殷九难(2/2)
“好徒弟……”
画面定格。
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不再颤抖了,稳稳的,像五根铁钉。
殷小檀站在殿门口,手里提着笼子。笼子里有一只小黄狗,毛茸茸的,眼睛还没睁开。
“你杀了父亲。”她说。
“嗯。”
“那你现在要杀我吗?”
沈渡看着她,看了很久。
“不。”他说,“我要你活着。我要你看着我,看着我用从你父亲那里学到的一切,把这个世界变成另一个屠颅峰。”
殷小檀笑了。
那个笑容和殷九难的一模一样,轻而淡,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那你需要这个。”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扔给他:
“这是父亲的‘丧魂典’,里面记载了他所有的丹方、禁术、阵法和处世之道。他死之前让我交给你。”
沈渡接过玉简。
“他早就知道你会杀他。”殷小檀说,“从第一天就知道。他把你留在屠颅峰,不是为了折磨你,是为了教你。杀狗、锁魂钉、断肠裂魂丹——所有的一切,都是在教你。”
“教什么?”
“教你成为一个比他更恶的人。”
沈渡握紧了玉简。
“他做到了。”他说。
画面消散。
殷九难看着阴九幽:
“他做到了。”
“比我更恶。”
“比我更狠。”
“比我——”
他顿了顿:
“更空。”
阴九幽问:
“那你呢?”
“你是什么?”
殷九难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狗。
狗在睡觉,呼吸均匀,嘴角弯着。
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我啊——”他说:
“我是个种花的。”
“种了一辈子花。”
“用人的血浇。”
“用人的泪浇。”
“用人的命浇。”
“花开了。”
“很好看。”
“但没有人看。”
他抬起头,看着阴九幽:
“你知道吗,那片花圃里有一朵花,是最特别的。”
“它不是用痛苦浇的。”
“是用——”他顿了顿:
“一条狗的尾巴摇出来的。”
阴九幽问:
“哪条狗?”
殷九难说:
“那条老黄狗。”
“它死了一百七十一次。”
“每一次死之前,都在摇尾巴。”
“它在等。”
“等沈渡摸摸它的头。”
“沈渡没有摸。”
“它一直等到死。”
“尾巴一直摇。”
“死的时候,尾巴还在动。”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狗:
“它的尾巴摇出来的声音,被铃铛记住了。”
“铃铛的声音,被风记住了。”
“风的声音,被花记住了。”
“所以那片花圃里,有一朵花不会哭。”
“它只会——”
他轻轻说:
“叮。”
阴九幽沉默。
他看着殷九难。
看着这个种了一辈子花的人。
看着他怀里那条永远在笑的狗。
然后——
他问:
“你想进去吗?”
殷九难愣住了。
“进去?”
阴九幽指着自己的肚子:
“进去。”
“里面有人。”
“很多人。”
“他们——”
他顿了顿:
“也在等。”
殷九难问:
“等什么?”
阴九幽说:
“等人来陪。”
殷九难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狗。
狗的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叮。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好。”他说:
“我进去。”
阴九幽张开嘴。
殷九难化作一团光。
灰白色的,带着铃铛的声音。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沈无渊旁边。
沈无渊睁开眼,看着他:
“新来的?”
殷九难点点头:
“新来的。”
沈无渊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殷九难坐下来。
抱着狗,靠着沈无渊,靠着释无泪,靠着池瑶,靠着柳残音,靠着厉无极。
靠着那二十六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软软的。
像——
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怀里的狗忽然动了动,翻了个身,把脑袋拱进他的臂弯里。
它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红色的舌头和没有牙齿的牙床。
然后它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
它在做梦。
梦里有一条老黄狗,瘸着一条腿,耳朵上有个豁口,浑身是伤。
老黄狗舔着它的毛,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别怕。”老黄狗说:
“妈妈在。”
小狗在梦里笑了。
铃铛轻轻地响了一声。
叮。
殷九难的眼泪,流下来了。
第一次。
他种了一辈子花,浇了一辈子血,听了一辈子哭声。
从来没有流过泪。
现在他流了。
他抱着狗,抱得更紧了。
“原来,”他轻声说:
“花也可以不用血浇。”
“用——”
他笑了:
“眼泪也行。”
那三团火,在旁边烧。
那二十六万万人,在旁边看着。
没有人说话。
只是看着。
陪着。
叮。
叮。
叮。
铃铛在肚子里响着。
像一条尾巴在摇。
像一颗种子在裂开。
像一个人,在万丈深渊之下,终于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