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休息室的深情相拥(1/2)
月光还在天台的栏杆上懒懒地爬着,一寸寸移向阴影深处。风比方才更添了几分清冽的凉意,卷着城市高空特有的、不知来处的微尘。齐砚舟睁开眼,视线微垂,便看见岑晚秋仍靠在自己肩上。她的呼吸已然平稳,胸脯随着均匀的吐纳微微起伏,像是坠入了一段浅眠,却又没完全沉入梦境,睫毛偶尔会极细微地颤动一下。他试着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后腰那几节久坐的脊椎骨立刻传来一声轻微的“咯吱”脆响,连带着持刀过久的肩膀也像灌了铅似的发沉。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她的发丝,声音压得极低:“风凉了,进去吧。”
她没有睁眼,只是在喉间轻轻地“嗯”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睡意。然而,那只原本搭在他臂弯的手,却顺着他小臂缓缓滑下,最终,指尖虚虚地勾住了他白大褂略显磨损的衣角,轻轻拽着,没有松开。
他懂了。没有催促,只是极缓慢地、尽量不惊动她地站起身,顺手捞起长椅上那件属于她的薄呢外套,搭在自己臂弯。然后转过身,面对着依旧闭目小憩的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静静地等待着。
她仿佛感知到了光线的变化和近在咫尺的体温,终于掀开眼帘,眸光还带着初醒的迷蒙,望向他伸出的手,又抬起,落在他脸上。月光下,她嘴角有一点点极细微的、向上翘起的弧度,不大,却异常真实,确确实实是一个放松的、信赖的微笑。她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的手干燥而温暖,掌心有薄茧,指节因常年握持精细器械而显得比常人更宽大有力。她收拢手指,握紧了些,借着他的力道稳稳站起,直到双脚完全踩实了冰凉的水泥地面,才稍稍松了力道,却并未完全放开。
两人之间依旧没有言语。默契地前一后,沿着那道敞开的检修小门,步入楼梯间。脚下的水泥台阶被岁月磨去了棱角,边缘泛着陈旧的灰白,一侧的扶手漆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锈蚀的金属。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被放大,却又被刻意放得很轻,一前一后,节奏却奇妙地吻合,嗒、嗒、嗒,像某种心照不宣的密码。
下到四楼转角平台,感应式的走廊灯随着他们的靠近,一盏接一盏地苏醒,次第亮起冷白的光,瞬间驱散了楼梯间的昏暗,也照亮了光洁地砖上几道不知何年留下的、深刻的划痕。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贴着“医护休息室”亚克力标识的门缝底下,泄出一线温暖柔和的黄光,像黑夜中的一座孤岛灯塔。
齐砚舟自然地走在前面半步,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内空间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张折叠行军床靠墙摆放,床单铺得平整,被子叠成标准的方块,棱角分明。床头柜上,一盏小小的鹅颈台灯亮着,洒下橘色光晕。角落里的饮水机正发出轻微的“咕嘟”声,显示刚完成一轮加热。对面是一排铁灰色的储物柜,最上层有一扇门虚掩着,露出半瓶未喝完的、标签皱巴巴的运动饮料。
他先一步走进这方私密的天地,反手将门轻轻带上,“咔哒”一声,内嵌的锁舌稳稳合拢,将外界的走廊、灯光、声响都隔绝开来。
岑晚秋站在门口玄关处,没有立刻进来。她抬手,将身上那件墨绿色旗袍外的薄呢披肩解下,仔细地对折了两次,抚平,然后放在门边一把空着的、铺着旧报纸的椅子上。发髻间的银簪在台灯的光线下,倏地闪过一道冷冽而精致的微芒。
齐砚舟走向饮水机,撕下两个一次性纸杯,弯腰接了两杯温水。他转过身,将其中一杯递向她。她伸手去接,两人的指尖在杯壁交接的瞬间轻轻擦过,他的指腹温热,甚至有些发烫,透过薄薄的纸杯壁传递过来。
她抬起眼睫看他。
他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刹那,某种难以言喻的、柔软而熨帖的东西在空气中无声弥漫开来。两人几乎是同时,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了扬,没有声音,但眼睛里都有了光,那是一种卸下所有重负、尘埃落定后的松弛与安然。
他将自己那杯水随手放在旁边的柜子上,没有再端起来的意思。然后,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极其自然地张开双臂,动作流畅得像做过千百遍,又像是一种无需言明的邀请。
她没有丝毫迟疑,甚至在他手臂完全张开之前,就已经向前走了一步,径直将自己投入他敞开的怀抱。
他的手臂瞬间收拢,将她牢牢地圈进怀里,那力道稳妥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和保护意味。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清甜的桂花香气,想来是她惯用的洗发水味道。她的双手环上他的腰身,脸颊紧密地贴靠在他胸前挺括的衬衫上,隔着布料,能清晰地听见他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咚、咚、咚,节奏不算快,却沉稳有力,一下下敲击着她的耳膜,也敲在她的心上。
头顶的老式空调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嗡嗡运转声,温度调得恰到好处,驱散了夜风的微寒,留下满室宜人的暖意。
谁都没有说话。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而多余,轻飘飘的,承载不起这份厚重而踏实的宁静。
他环在她背后的那只手,无意识地、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抚慰,从她单薄的肩胛骨开始,顺着脊柱的线条,缓慢地、一遍遍地向下轻抚,隔着旗袍细腻的绸缎,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呼吸时背部肌肉细微的起伏。另一只手绕到她脑后,没有去碰那支冰凉的银簪,只是将温热宽厚的手掌完全贴附在她柔顺的发丝上,带着珍视的力道,轻轻向下压了压,像是在反复确认——她真的在这里,安全地、完整地在他怀里。
她在他怀中蹭了蹭,鼻尖不小心撞到他白大褂第二颗硬质的树脂扣子,冰了一下,随即又被布料下他身体的暖意包裹。他胸前悬挂的听诊器随之晃动,冰凉的金属听头贴上了她的额头,那突如其来的凉意让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她没有躲开,反而微微侧过脸,让那片冰凉在她额角多停留了片刻,仿佛这来自他职业象征的冰冷触感,也成了此刻真实的一部分。
“你这衣服……”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显得有些含糊不清,“领口总也不好好扣上。”
“习惯了。”他嗓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扣紧了总觉得勒,喘不上气。”
“那说明你早该换件合身点的小号。”她嘴上虽这样说着,环在他腰后的手臂却无声地收得更紧了些。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通过胸腔的共振清晰地传递给她,震得她耳廓微微发麻。
寂静重新流淌。她侧耳倾听着,他胸腔里那沉稳的心跳似乎比刚才放缓了一些,连呼吸也变得更深沉绵长。那不是体力不支的疲惫,而是一种紧绷的弦骤然松弛后,从灵魂深处透出的、安然的沉静。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我时的样子吗?”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份宁静,又像是想在这宁静里打捞起一点过去的星光。
“记得。”他答得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你抱着一盆叶子黄了大半的蝴蝶兰,堵在我办公室门口,眼神执拗,开口就说,‘医生,这花快死了,你能救吗?’”
“我说的明明是‘你能救活它吗’。”她微微抬起头,下巴抵着他胸口,纠正道。
“意思差不多。”他嘴角噙着笑。
“差很多。”她不依不饶,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你是医生,措辞应该力求准确。”
“哦。”他从善如流地应着,然后低下头,目光锁住她仰起的脸,清晰而郑重地说,“那我现在,重新回答你——能。我能救活它,也能……守好你。”
她没有立刻接话,但环在他背后的手,却带着一点嗔怪的意味,不轻不重地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像教训一个故意说浑话的孩子。
他又笑了,这次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低沉而愉悦,震得她贴着他胸膛的耳朵一阵酥麻。
“你那时候……”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其实……挺讨厌我的吧?穿得古板又扎眼,说话不近人情,还总是一副审视的目光盯着你看。”
“我没有讨厌你。”他的下巴在她发顶眷恋地蹭了蹭,“我就是觉得……这人怎么像块又冷又硬的石头?浑身都是棱角,一靠近就怕被扎着,又像只护食的小野猫,警惕心重得不得了。”
“我是开花店的老板,不是需要人投喂的宠物。”她闷声反驳。
“可你现在抱着我的样子,”他故意收紧手臂,将她圈得更紧,声音里带着得逞的笑意,“比任何一只找到家的猫,都要缠人。”
她手指在他腰侧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他立刻夸张地“嘶”了一声,倒抽一口凉气,环着她的手臂却丝毫没有放松,反而报复性地搂得更紧,几乎要将她嵌进自己身体里。
“疼不疼?”她几乎是立刻仰头问,眼底掠过一丝紧张。
“疼。”他老实承认,目光却异常明亮,“但疼也不撒手。”
她鼻尖在他胸前的衣料上轻轻蹭了蹭,没再说话,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仿佛要将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全部吸进肺腑。
时间仿佛被这紧密的拥抱按下了暂停键,流速变得粘稠而缓慢。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不知疲倦地璀璨着,偶尔有晚归车辆的车灯划过对面楼体的墙面,光影倏忽一现,随即湮灭。屋内,只有空调持续低鸣的背景音,和他们彼此交融的、平稳的呼吸声,构成了一首安眠曲。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的脸颊都将他胸前的衣料熨得温热,她才再度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一个美梦:“齐砚舟。”
“嗯?”他立刻应声,下巴摩挲着她的发顶。
“你说……我们以后,还会有很多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谁也不说话,却好像什么都说了的时候吗?”
他低下头,虽然她的脸深深埋着,他却仿佛能穿透那层发丝和衣料,看清她眼底深藏的不安与期盼。那是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本能忐忑,也是对他长久陪伴的隐秘渴求。
“有。”他回答得毫不犹豫,声音沉稳而笃定,“只要你愿意,一直像现在这样,站在我面前,或者……靠在我怀里。你想要安静,我就给你一整片无声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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