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预演避开的陷阱(2/2)
但他的大脑从未停止运转。
他注意到郑天豪身边的保镖完成了换班。原先站在左侧那个身高超过一米九、如同铁塔般的壮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的男子。此人身材中等,但行走时步伐有明显的“外八字”,且左脚落地的瞬间,身体重心会有一个微妙的、试图掩饰却失败的滞涩下沉。
齐砚舟的记忆库被瞬间触发。三年前,市一院急诊科接收过一场重大车祸的伤者。一个据说是某地下团伙的打手,被自家失控的面包车压住了左腿。齐砚舟参与了现场急救和后续手术。那人左腿胫腓骨粉碎性骨折,伴有严重的神经和软组织损伤。后来在警方的案情通报监控录像里,齐砚舟见过此人复健后走路的姿态——与眼前这个“保镖”,一模一样。
郑天豪的安保队伍里,混杂着这样的人。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盏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华丽凶器。之前瞥见的“检修记录”在脑海中回放:签字笔迹潦草,带有非专业人士的顿挫;“线路老化”的结论与灯体光洁如新的现状矛盾;所谓的检修时间,恰好是郑天豪开始频繁出入云顶轩、为今晚宴会做准备之后。
结论清晰:那份记录是伪造的。吊灯的“问题”,不是需要修复的意外,而是精心布置的陷阱的一部分。
他不动声色地将餐巾纸剩余的一小条干净边角撕下,在桌下用手指将其搓捻成一根极细的纸捻,然后,借着拿起吸管搅拌冰水的动作,将纸捻悄无声息地塞进吸管内部,再将吸管轻轻放入面前那只空空如也、杯底残留着一点点冰水的玻璃杯中。
一个极其隐蔽的标记。如果他被迫离开这个座位,或者被以某种方式带走,这个看似无意的细节会留在桌上。能够理解这个标记含义的人(如果有的话),会知道他曾在这里,并且处于清醒的、能够留下信息的状态。
他重新坐直身体,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投向宴会厅前方。
郑天豪再次站了起来,笑容可掬地举起了酒杯。水晶灯的光芒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女士们,先生们,朋友们!”他的声音通过优质的音响系统传遍全场,清晰而富有感染力,“今夜,我们聚集于此,不仅仅是为了庆祝一桩商业上的成功并购。”
掌声适时地、热烈地响起。
齐砚舟没有抬手。他的目光如同手术无影灯,聚焦在郑天豪的手上。
那只戴着名贵腕表、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手,稳稳地握着郁金香形酒杯的细长杯脚。拇指的指腹,正在杯沿光滑的弧面上,以一种特定的节奏和压力,缓慢地、反复地摩挲着。
每说完一句关键的话,拇指摩挲的力度和次数,似乎都有微妙的不同。
齐砚舟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地记忆着这无声的“指语”。这不是语言,是潜藏在优雅举止下的密码。这些细微的动作节奏,与他观察到的地毯、吊灯、侍者、保镖等等细节拼合在一起,正在他脑海中逐渐勾勒出一张危险而清晰的陷阱布局图。
他知道电网埋在哪里,知道重锤悬于何方,知道暗哨藏身何处。
现在,他需要做的,是等待。
等待一个缝隙。
等待一个能让所有潜伏的线索同时浮出水面、让这张网出现唯一破绽的契机。
他微微低头,瞥了一眼腕表。表盘上,夜光指针指向十点十七分。
从他潜入这个华丽的牢笼,已经过去了五十三分钟。
他端起水杯,喝掉了里面最后一口早已不冰的水,然后将杯子轻轻、稳稳地放回杯垫中央,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桌下,他的右手食指再次抬起,在坚硬的桌板背面,以特定的频率和力度,敲击了三下。
嗒。嗒。嗒。
短促,坚定。
信号再次发出。无论外界能否接收,他必须持续表明自己的存在与状态。
他不能停止。
他将后背轻轻靠向椅背,姿态看起来甚至有些慵懒和放松,嘴角甚至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被宴会气氛感染的浅淡笑意。
然而,桌布之下,他的双脚脚掌已经悄然压实地面,小腿肌肉微微绷紧,处于一种随时可以爆发出最大力量、向任何方向移动或做出反应的预备状态。
他的视线,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落在了郑天豪身后不远处、那根支撑着部分二楼回廊的巨型装饰立柱上。
柱子的侧面,大约齐腰高的位置,有一个伪装成装饰镂空的小孔。几分钟前,他亲眼看见一个侍者(并非之前那个传讯者)经过时,极其自然地抬手整理领结,手指却迅捷地探入那个小孔,取出了一个比纽扣还小的、闪着金属光泽的微型物体,瞬间纳入掌心。
那不是通风口。那是一个隐蔽的信号中继点,或者微型储物格。
这里的一切,从灯光到地毯,从侍者到宾客,甚至到一根柱子的装饰,都可能不是偶然。
他早已洞悉。
所以他避开了杀机四伏的正门。
所以他选择了这条肮脏却安全的路径。
所以他此刻坐在这里,在觥筹交错的幻影之下,冷静地观察、分析、记忆。
他不是来赴这场庆功宴的。
他是来执行一场无声的、针对陷阱本身的“解剖”手术。
他再次抬眼,扫向宴会厅的入口。
仍有晚到的宾客,持着精美的请柬,满面春风地步入。无人察觉暗流汹涌,无人注意角落里的他。
他抬起手,仿佛随意地,用指背轻轻蹭了蹭自己右耳耳廓后方。
那里,发际线边缘,有一道长约两厘米、颜色极浅的白色细疤。那是三年前,连续进行四台高危手术后,因极度疲劳和低血糖,晕倒在手术室门边,颞骨撞击金属门框留下的印记。
似乎就是从那次重伤与濒死体验之后,某些超越常理的能力开始悄然浮现。
此刻,在那能力的余烬中,他“看见”的,不是一个已经布置完成的静态陷阱。
而是一个正在他周围、随着郑天豪的每一个举动和命令,如同活物般缓缓收拢的、无形的绞索。
而他,在绳索合拢的前一刹那,已经侧身滑出了第一个致命的绳套。
他放下手,目光重新落回宴会厅中央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上。
郑天豪正高举酒杯,向着全场宾客,做出最后的、象征着胜利与统一的致意手势,脸上洋溢着绝对的掌控与满足。
齐砚舟也缓缓举起了自己面前那只只剩下一点点水痕的空玻璃杯,对着光线的方向,微微示意。
杯壁清澈,残存的水迹映照着璀璨的灯光,平静,幽深,不起半点波澜。
如同暴风眼中心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