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家的意义(2/2)
周瑾瑜摇摇头:“不能。任何试图接触或帮助他的举动,都可能暴露我们自己,也可能给他带来更大的麻烦。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继续扮演好我们的角色,同时……希望组织对他有合适的安排。”
顾婉茹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专注于棋局。
最终,周瑾瑜赢了,但赢得很艰难,顾婉茹只差两步就能反将。
“有进步。”周瑾瑜笑着夸奖。
“是你让着我。”顾婉茹也笑了,开始收拾棋子。
傍晚时分,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周瑾瑜拉亮了电灯(哈尔滨的电力供应时好时坏,今晚还算稳定),昏黄的灯光洒满房间。顾婉茹开始准备晚饭,周瑾瑜则拿起一份过期的报纸,靠在沙发上随意翻看。报纸上充斥着“皇军赫赫战果”、“大东亚共荣圈建设顺利”之类的宣传,他只看标题,内容一扫而过。
晚饭后,两人一起收拾干净。然后,顾婉茹烧了热水,两人轮流在狭小的卫生间里简单擦洗。热水在冬天是珍贵的,但他们还是奢侈地用了一些,洗去一身的疲惫和外面的寒气。
换上干净舒适的家居衣服,两人窝在客厅的旧沙发里,盖着同一条毛毯。炉火需要添加木柴了,周瑾瑜起身去加了几块,炉膛里重新燃起明亮的火焰。
“还记得我们刚搬进来的时候吗?”顾婉茹忽然问,头靠在周瑾瑜肩上。
“记得。”周瑾瑜揽住她的肩膀,“那时候,这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我们一件一件添置,这个沙发,还是从旧货市场跟人讨价还价买回来的。”
“那时候心里也空荡荡的。”顾婉茹的声音很轻,“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彼此能不能完全信任……但现在,这里是我们最安全的地方。”
“家,”周瑾瑜缓缓地说,“不在于房子多大,东西多好。在于里面的人,在于这份安心。”
对于潜伏者而言,“家”的意义更加复杂和沉重。它既是伪装的一部分,需要精心布置和维护,以符合身份、应对检查;它又是真实情感的寄托,是唯一可以卸下伪装、做回片刻自己的地方;它还是精神的堡垒,在这里汲取力量,坚定信仰,然后才能重新披上铠甲,走入外面的风雨。
这个家,见证了他们的猜疑与试探,经历了几乎破裂的危机,也承载了重聚后的信任升华。每一件家具,每一个角落,都浸透着共同的记忆和情感。墙上的山水画,是顾婉茹选的,她说看着能让心静下来;书架上那几本厚厚的医学典籍,是周瑾瑜的宝贝,也是最好的掩护;厨房里那些瓶瓶罐罐,记录着顾婉茹如何一点点学习做饭,适应主妇的角色;甚至卫生间那个有点漏水、总是需要小心拧紧的水龙头,也成了生活中一个带着烟火气的细节。
“有时候我会想,”顾婉茹说,“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得不离开这里,或者……再也回不来了,会是什么样子。”
周瑾瑜沉默了片刻,手臂收紧了些。“那这里的一切,我们经历过的一切,都会留在心里。只要我们在彼此身边,哪里都可以是家。但只要我们还能回来,这里就是我们的根,我们的堡垒。”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婉茹,我们的工作,我们的使命,注定了我们可能无法拥有普通人那样长久安稳的家。这个家,是借来的,是偷来的时光。正因如此,我们才要更珍惜在这里的每一刻,也要更清楚,我们为什么而战——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够拥有真正安稳、长久的家,不用像我们这样提心吊胆,不用在敌人的勋章和同胞的白眼中挣扎。”
顾婉茹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映着炉火的光。“我明白。我不后悔。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我们共同信仰的地方,就是我们的国。”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朴素的表达,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量。
夜深了,炉火渐渐微弱。该休息了。
在卧室里,两人并排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被风雪模糊的零星声响——也许是晚归的车轮声,也许是野狗的吠叫。
“瑾瑜,”顾婉茹在黑暗中轻声说,“下次联络的时候,能不能问问……关于我父母的消息?很久没有他们的音讯了,我有点担心。”
顾婉茹的父母在北平,战乱中失散,后来隐约知道他们可能去了后方,但具体在哪里,是否安全,一直不清楚。这是顾婉茹心底最深的牵挂之一。
“好。”周瑾瑜握住她的手,“我会想办法在定期汇报里提一下,请组织帮忙留意。但你要有心理准备,战乱时期,消息传递很困难,可能需要时间,也可能……没有结果。”
“我知道。”顾婉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只是……想知道他们是否平安。”
“会的,他们会平安的。”周瑾瑜安慰道,尽管他自己也知道,在这烽火连天的岁月里,“平安”是多么奢侈的愿望。
两人不再说话,在彼此的体温和呼吸中,慢慢沉入睡眠。在这个风雪之夜的哈尔滨,在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公寓里,他们暂时放下了所有的重担和危险,只是两个相依为命的普通人,守护着他们来之不易的“家”。
然而,他们都清楚,这份宁静是脆弱的,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间隙。清水一郎的网还在收紧,外面的世界依然危机四伏。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时,他们又必须戴上那副沉重的面具,走出这个“家”,去面对一切。
但至少,在这个夜晚,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个短暂却真实的港湾。
(第一百七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