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无声的胜利(下)(1/1)
伪造工具的处理更需谨慎。钢笔和铅笔,他拆开,将笔尖、笔舌等金属和塑料部件分别用钳子夹断、扭曲,然后分几次扔进楼下不同方向的公共垃圾堆(避免被一次性发现)。旧纸张和印泥,连同焚信炉里的灰烬一起,用报纸包好。印章是最麻烦的,尤其是那枚仿刻的“清水一郎”私章(用于在部分伪造文件上盖章)。他先用锉刀将印章表面的字迹彻底锉平,然后将印章体(通常是硬木或牛角)放入一个小铁罐,倒入一些硝酸,盖上盖子(留缝隙)。硝酸会缓慢腐蚀印章材质,最终使其面目全非。这个过程需要几个小时,他将铁罐放在厨房通风的角落。
接下来是处理“线人”和“中间人”的潜在风险。王顺和傅家骏,他并不担心。王顺胆小怕事,只负责送了一次不明包裹,甚至不知道内容,现在恐怕已经躲起来了。傅家骏是主动(尽管是被迫)参与举报的“受害者”和“证人”,在宪兵队那里已经挂了号,为了自保,他只会咬死清水,绝不会主动牵扯出匿名举报信的来源。而且,傅家骏并不清楚背后真正操纵的是周瑾瑜,他可能以为是某个清水的政敌或重庆方面。
需要处理的是那个俄国药剂师。他知道的太多吗?其实也不多,他只是个拿钱办事的中间商,甚至不知道周瑾瑜的真实身份和用途。但谨慎起见,周瑾瑜还是决定做点什么。他拿出纸笔,用左手写了一封简短的匿名信,内容是警告药剂师,他最近出售的“特殊试剂”可能被用于非法活动,建议他立刻离开哈尔滨避风头,并附上了一小卷钞票(从清水“贪污”的“赃款”中预留的一部分)。他将信和钱装进信封,没有贴邮票,打算晚些时候亲自投递到药房的门缝里。这足以让那个精明的老俄国人明白该怎么做。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炮声似乎更近了些,偶尔还能听到零星的、清脆的枪声,不知道是日军在处决“可疑分子”,还是溃兵在抢劫。城市电力供应已经不稳定,灯光忽明忽暗。
周瑾瑜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精神深处泛上来的、冰冷的倦意。他摘掉橡胶手套,洗干净手,走到客厅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向外望去。街道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宪兵队大楼和日军兵营还有零星灯光。这座他战斗了四年的城市,正在死亡的阵痛中挣扎。
他忽然想起,卧室床头柜抽屉里,那张顾婉茹留下的验孕单,他还没有处理。那是她留下的唯一直接痕迹,也是他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不敢轻易触碰的角落。
他走回卧室,打开那个抽屉。验孕单还静静地躺在最底层,用一本旧书压着。他拿起那张薄薄的纸,上面简略的俄文医疗术语和那个代表阳性的“+”号,依然清晰。他没有用硫酸,也没有烧掉它。他看了很久,然后走到书房,拿出一个平时很少使用的、带锁的铜制烟盒(顾婉茹送他的生日礼物)。他将验孕单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放进烟盒最底层,然后锁上。接着,他打开那个已经处理完灰烬的焚信炉,将烟盒整个放了进去。
这一次,他没有点燃火焰。他只是看着那个静静躺在炉膛里的烟盒。他知道,自己无法销毁这个。不是不能,而是……不愿。这不再是需要清除的“痕迹”,这是他必须背负的“记忆”和“希望”。带着它,风险极大,一旦被发现,就是致命的破绽。但他更无法接受让它化为灰烬,仿佛那个可能存在的、连接着他和婉茹的未来,从未存在过。
这是一个不专业的、感性的、甚至可以说是危险的决定。但此刻,他允许自己有了这么一点点“不专业”。他将烟盒从焚信炉里取出,擦干净,放回了书架上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那里原本是存放备用密码本的地方,现在空了。
就在他刚把烟盒藏好,准备去厨房查看印章腐蚀情况时,门外走廊里,传来了极其轻微的、不同于寻常邻居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似乎在刻意放慢放轻,停在了他家门口附近。
周瑾瑜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呼吸屏住。他轻轻吹熄了台灯,无声地移动到门后,从猫眼(当时叫“门镜”,还不普及,但他这栋楼比较新,装有)向外望去。
走廊灯光昏暗,他看到一个模糊的、穿着深色衣服的人影,正背对着他的门,似乎在查看隔壁的门牌,又似乎在……倾听?
是谁?宪兵队的人?吉田少佐派来暗中监视的?还是清水一郎留下的死忠?或者是其他什么势力?
门外的人影停留了大约十几秒,然后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方向。
周瑾瑜没有立刻开门查看。他在门后静静地站了足有五分钟,确认外面再无任何动静。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而有力地跳动,刚才那一瞬间的紧绷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警惕。
清扫工作,似乎还没有完全结束。黑暗中的眼睛,也许不止一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