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釜底抽薪(2/2)
“您慢走。”老陈客气地送他出门。
走出杂货铺,周瑾瑜心里的疑团更重了。这个老陈,警惕性很高,应对得体,不像个普通的杂货铺老板。但他也没有露出任何明显的把柄。那条可能存在的秘密联络渠道,究竟是不是通过这里?如果是,运作方式又是什么?
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或者,需要创造一个机会来验证。
几天后,机会来了。顾婉茹从邮政局的表亲那里得到消息,最近特高课对寄往关内几个特定地址(包括天津、北平、上海租界)的信件查得特别严,尤其是寄信人地址模糊或者使用代收点的。其中一个被重点关注的代收点地址,经过顾婉茹巧妙套问和核对,指向了南岗区松花江街的一个信箱编号,而这个编号对应的区域,正好包括了“老陈杂货铺”附近的一个公共信筒。
这几乎证实了周瑾瑜的猜测:老陈杂货铺很可能是一个秘密信件中转点。高桥或者他的手下,将情报伪装成普通信件,投递到那个公共信筒,然后由杂货铺的人(很可能是老陈自己或者他信任的人)定时取走,再通过其他方式(比如夹带在货物中,或者由特定人员带走)传递出去。
要切断这条渠道,硬来不行,会打草惊蛇。必须用更巧妙的方法。
周瑾瑜想出了一个“打草惊蛇”与“釜底抽薪”结合的办法。他让顾婉茹通过邮政局的关系,故意在那个公共信筒附近制造一点“小麻烦”——比如,让邮递员“偶然”发现信筒的锁有点问题,上报维修,维修期间暂时停用,信件需要投递到下一个街区的信筒。同时,让维修工在“检查”时,“不小心”弄坏了信筒内部的一个不太起眼的部件,导致维修时间延长几天。
这只是第一步,目的是暂时中断这个点的正常使用,迫使对方要么暂停活动,要么启用备用方案。
第二步,周瑾瑜开始调查老陈的社会关系和日常活动规律。通过总务科老吴和其他一些零散渠道,他了解到老陈在哈尔滨似乎没什么亲戚,独身一人,店铺后面有个小院,他吃住都在店里。他每隔几天会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每周会去一次道里的批发市场进货。进货通常是用一辆旧的人力板车,自己拉回来。
周瑾瑜决定在“进货”这个环节上做文章。他物色了一个在道里批发市场附近混饭吃的、手脚不太干净的小混混,花了一点钱(相当于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让他在老陈下次去进货时,找机会“碰瓷”,制造一场小纠纷,最好能惊动市场的巡警,把老陈缠住一段时间。同时,让另一个雇来的人(假装成帮忙的力工),趁乱将一种特制的、无色无味但粘性极强的胶水,悄悄抹在老陈那辆板车几个关键的连接部位和车轮轴承上。
这种胶水干得慢,但一旦干透,就会让部件变得异常滞涩甚至卡死。老陈拉货回去的路上,板车会越来越难拉,最终可能“坏”在半路。他要么不得不找人修理(耽误时间),要么只能暂时把货物寄存在某个地方(增加暴露风险)。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老陈按照习惯在周四上午去道里批发市场进货。在一个人流拥挤的拐角,那个小混混“不小心”撞上了老陈的板车,然后捂着胳膊大叫起来,说老陈撞伤了他,要赔钱。两人争执起来,引来不少人围观,也引来了市场的巡警。巡警把两人带到旁边的治安岗亭问话,虽然最后证明是那小混混无理取闹,但老陈也被耽搁了将近一个小时。
就在这期间,另一个受雇的人,假装成看热闹的,靠近板车,迅速完成了涂抹胶水的动作。
老陈摆脱纠纷后,心里窝火,也没多想,拉着重新装好货的板车往回走。起初还好,但走了不到一半路程,他就感觉板车越来越沉,车轮转动不灵,发出“吱嘎吱嘎”难听的声音。他停下来检查,看不出明显问题,以为是货物装多了或者路不平。但继续拉,越来越费力,最后在一个上坡处,无论他怎么使劲,板车都几乎不动了,车轮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样。
老陈累得满头大汗,又急又气。他尝试修理,但手头没工具,也找不到毛病所在。眼看天色渐晚,他没办法,只好把板车暂时锁在路边一个相识的修车铺门口(给了铺主一点看管费),自己先步行回杂货铺,打算明天再带工具来修或者雇辆车来拉。
这样一来,他当天无法正常营业,进货的物资也滞留在外,打乱了他的日常节奏,也增加了他暴露在外的风险。更重要的是,这次“意外”会让他心生警惕,怀疑是不是有人盯上他了?是不是特高课?还是别的什么人?这种疑虑会让他接下来的行动更加谨慎,甚至可能暂时停止使用这条联络渠道。
与此同时,周瑾瑜还通过其他方式,对高桥可能存在的另外两条潜在联络线进行了干扰:一条是高桥偶尔会去的、位于道外区的一家旧书店,周瑾瑜匿名向警察局举报那里“可能售卖违禁书籍”,引来了一次临时的检查,虽然没查出什么,但也让书店老板和高桥都紧张了一下;另一条是怀疑与高桥有牵连的一个小贸易行,周瑾瑜让顾婉茹模仿某种商业竞争对手的口吻,给贸易行的老板写了一封含糊的威胁信,暗示知道他们“有些生意不干净”,同样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
这些行动单个来看,都像是独立的、偶然的麻烦或意外。但组合在一起,却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悄无声息地削弱着高桥与外界的联系,增加着他的孤立感和不安全感。
周瑾瑜在做这些的时候,始终牢记着“祸水东引”的核心原则:所有行动的最终指向,都应该是让清水一郎去发现和解决高桥。因此,他在干扰高桥渠道的同时,也在小心翼翼地避免留下任何可能指向自己或抗日力量的痕迹。他要让清水觉得,是高桥自己“运气不好”或者“行事不密”导致了这些麻烦,从而加深对他的怀疑。
切断猎物的退路,孤立猎物,让猎手(清水)更容易得手——这就是“釜底抽薪”。
高桥这几天明显感觉不对劲。先是司机老刘告诉他,老陈杂货铺那边好像出了点状况,板车坏了,老陈有点疑神疑鬼。接着又听说常去的旧书店被检查了,虽然没牵连到自己,但也让他心里咯噔一下。然后贸易行的老板也悄悄递话,说收到了奇怪的警告信……
这些事分开看似乎没什么,但凑在一起,就让高桥这种多疑的人坐立不安。他本能地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正在一点点地收紧包围圈。是谁?是特高课的清水?还是警察厅内部的对手?或者是重庆方面出了什么问题?
他试图通过秘密渠道向上线发出预警和询问,但信件投递出去后,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回音。(因为周瑾瑜对邮政渠道的干扰,以及老陈那边的意外,这封信很可能没能顺利传递出去,或者传递被严重延迟了。)
这种联络中断的感觉,让高桥更加恐慌。他就像一只察觉到危险却找不到逃生方向的困兽,开始在自己的巢穴里焦躁地踱步,却不知道,真正的猎手清水一郎,正在外围耐心地布网,而周瑾瑜,则正在悄悄地抽掉他脚下最后几块可供踩踏的木板。
(第一百九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