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1/1)
苏晓樯的话语如同平静湖面上投下的石子,却激起了千层惊涛。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婉。
她看着车内僵如木偶、眼神剧烈动荡的路明非,声音轻柔却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解开吧,路明非。没有意义了,不是吗?”她微微偏头,月光照亮她柔和却坚定的侧脸线条,“有这个孩子在……无论我躲到哪里,又有什么意义呢?”她的手,不自觉地轻轻覆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动作温柔至极,与她话语中的残酷现实形成刺眼对比。
“你赢,我们就一起,好好的在一起。”她的目光穿越车窗,仿佛要望进路明非灵魂深处,“你输……我也一定会被找出来,被杀掉的。所以,那个‘言灵’,那个把我从这个世界‘基底’里抹去的保护,没有必要了,不是吗?”她说的如此坦然,仿佛在讨论明天早餐吃什么,而不是生死存亡的抉择。她还是看穿了这计划背后路明非试图独自背负一切的意图。
“解开……什么?”夏弥听得云里雾里,她看看路明非,又看看苏晓樯,黄金瞳里满是困惑。刚才的愤怒和决绝暂时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量巨大的对话打断。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什么,这触及了她作为龙王对规则层面的理解,但她不明白具体指什么,尤其不明白这跟苏晓樯怀孕有什么关系,又跟路明非的沉默焦虑有何关联。
苏晓樯转向夏弥,耐心解释:“就跟奥丁之前覆盖世界对于楚学长的存在一样,”她指了指楚子航,“路明非也用一道特殊的言灵,覆盖了世界对于‘我’的存在认知。这就是为什么,他必须让我离开。这大概就是,他这一路上都显得这么沉默、这么焦虑的原因之一。”她顿了顿,看向路明非的眼神里带着洞悉一切的疼惜,“他这么沉默,大概我也能猜到原因……其实他在伤心,也在害怕。”
“啊?”夏弥更疑惑了。害怕?路明非害怕?那个眼神深不见底的家伙,在害怕?
苏晓樯点了点头,继续解释道,声音依旧平稳:“他应该是感应到了……尼德霍格,因为几千年的积累……量级之间的差距……不牺牲些什么,是不可能赢的,对吧?”路明非大概是……打算牺牲自己,达成某种类似‘封印’的状态。我想,他大概是这么想的。”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所以啊,不管怎么变,经历多少事,拥有了多少力量,他还是他。没有办法的时候,就想把自己的命交出去,以为这样就能换回一切。”
夏弥被苏晓樯这段话蕴含的信息砸的有些懵。她理解了苏晓樯话里面的内容,但还是不能接受,那份深入骨髓的偏执,那份宁可孤注一掷、自我毁灭也要将所爱之人推离险境的决绝,依然让她感到困惑甚至愤怒。她黄金瞳微微闪烁,看着车内路明非那张苍白、沉默、仿佛瞬间被抽走所有力气的脸,下意识地追问:
“可是……他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走到这一步?为什么不能相信同伴?我们就这么不值得?
苏晓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从路明非身上移开,转向夏弥。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深秋的湖水,倒映着月光和夏弥眼中的不解。她轻声反问:
“夏弥,你这一生,失去过什么?”
夏弥愣了一下,黄金瞳中闪过一丝茫然。失去?作为龙王耶梦加得,她拥有近乎永恒的生命,见证过沧海桑田,王朝更迭。她失去过什么?漫长的岁月里,失去的东西太多了。臣民?领土?力量?尊严?还是……更隐秘、更私人、更刻骨铭心的东西?她一时竟无法立刻给出一个清晰的答案,因为失去太多,反而变得模糊,或者被漫长的时光冲刷得淡了。
苏晓樯并没有等待她的回答,仿佛那反问本身就是为了引出接下来的话。她继续说道:
“作为龙王,漫长的生命里,一定失去过很多很多吧……但是时间真是天底下最神奇的良药……在足够漫长的时间里,所有的伤痛都可以被抚平和淡忘。”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路明非身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可路明非……没有时间,在短短三五年的时间……朋友,前辈,爱他的,他爱的,父亲,母亲,兄弟……他几乎失去了一切。”
她每说出一个词,路明非的身体就几不可察地颤抖一下,仿佛那些被深埋的记忆和伤痛正被无情地翻掘出来,曝晒在月光下。
“他的一整个世界……对于他来说的整个世界,所有珍视的、依赖的、视为光芒和希望的人和事……全都在他眼前崩塌、失去……”苏晓樯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夏弥,你经历过彻底的空无一物吗?经历过拼尽全力,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化为乌有,连自己的存在都变得可疑、变得无足轻重的绝望吗?”
夏弥沉默了。她或许经历过失败,经历过蛰伏,经历过漫长的等待和复仇的煎熬,但路明非所经历的那种密集的、彻底的、属于人类情感的、在短暂时间尺度内发生的连环失去,那种将一个人从内到外掏空、摧毁的绝望,她可能从未以这样的方式体验过。
苏晓樯看着夏弥眼中逐渐明悟的复杂神色:
“就是因为经历过,彻彻底底地经历过,所以他才会害怕。怕到骨髓里,怕到灵魂都在颤抖。所以他才会想要一个人承担这一切,想把所有可能的危险都隔绝在自己身后,哪怕代价是自己的命。因为他尝过失去的滋味,那比死更难受。他宁可自己死一万次,也不想再体会一次那种……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消失,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她的声音微微哽咽,但依旧清晰:
“他这么沉默,这么焦虑,这么……疯狂地计划着牺牲,不是因为他觉得你们无足轻重,恰恰相反……是因为他足够珍视我们每一个人……我们每一个人都比他的生命珍贵千倍万倍……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早就已经是个疯子了。一个被失去逼疯,被恐惧吞噬,只能用‘牺牲自己’这种最极端的方式来寻求一点点掌控感和安全感的……可怜又可恨的疯子。”
绘梨衣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激流中的小石子,暂时打破了那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氛围。她望着车外的苏晓樯,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很纯粹的恳求。她能感觉到身边sakura散发出的那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掉的巨大痛苦和悲伤,那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和心疼。她拉了拉路明非冰冷的手,又看向苏晓樯,小声地说:
别说了……可以吗?sakura……他很难过。”她的话语简单直白,却直指核心。在她看来,不管那些到底是什么都不如此刻sakura的感受重要。
苏晓樯微微一怔,目光从路明非脸上移开,看向车内那个紧紧挨着路明非、一脸担忧的女孩。绘梨衣的眼神清澈见底,写满了对路明非毫不掩饰的关心。苏晓樯的眼神柔和下来,对着绘梨衣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也放缓了些:
“好,好,我不说了。”她安抚地对绘梨衣笑了笑,然后重新看向路明非,点向路明非的方向,看到路明非依旧僵着,“这里也确实不太适合长篇大论,等换一个合适的地方我们再慢慢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