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九十八)(952)(1/2)
从此山水不相逢(九十八)
九十八、窑洞的呼吸
黑暗像一种有质量的流体,随着每一次呼吸,沉沉地压入又挤出肺腑。李明霞已经学会了与这片绝对的、潮湿的、散发着陈腐气味的黑暗共存。她不再试图用眼睛去“看”,而是用耳朵去“听”,用皮肤去“感觉”,用鼻腔去“分辨”这窑洞内部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她熟悉了那“嗒……嗒……”的水滴声,间隔大概在十七次自己的心跳之间。熟悉了洞外风声穿过不同岩隙时,音调高低的变化,那是野狼沟的“呼吸”。也熟悉了自己身体内部那些细小的声响:肠胃因为粗糙食物蠕动时低沉的咕噜,关节在寒冷中微微僵涩的摩擦,以及那恒定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胃部的钝痛——这疼痛已经与她融为一体,成为她存在坐标的一部分,不再带来额外的惊扰,只是沉默地标示着时间的流逝和身体的损耗。
那道光隙是她唯一的“钟表”。从灰白到淡金,再到灰白,最后彻底沉入更深的黑暗,完成一个昼夜的循环。她已经历了两次完整的明暗交替。现在是第三个黑暗周期的开始?还是已经过半?她不确定。时间在这里被彻底稀释、打散,只剩下饥饿感、排泄的生理需求,以及那越来越难以抵御的、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冷和疲惫。
石头留下的食物在精打细算地消耗。烤红薯早已吃完,咸肉用牙齿艰难地撕下极细的一丝,混合着冻萝卜生涩的汁液,慢慢咀嚼,能提供一点珍贵的盐分和油脂。玉米面窝头硬得像石头,需要用牙齿反复研磨,就着冰冷的水,一点一点吞咽下去。胃对这些粗糙冰凉的食物,依旧会发出沉闷的抗议,带来熟悉的饱胀感和钝痛,但她已学会忽略。
柴火更是珍贵。她只在感觉身体快要冻僵、意识开始模糊时,才敢用几根最细的枯枝和最干燥的松针,在角落那个坍塌了一半的旧灶坑里,生起一小簇极其微弱的火苗。火光跳动的那一刻,黑暗被暂时逼退,温暖的光芒映亮她苍白瘦削的脸和窑洞内局促肮脏的一角,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慰藉。但火焰燃烧得很快,她只能贪婪地汲取那短暂的热量,看着火光迅速黯淡、熄灭,然后黑暗以更浓重的姿态重新合拢,只留下一点微弱的余温和一缕呛人的青烟,很快也被潮湿冰冷的空气吸收。
大部分时间,她只是蜷缩在铺着干草和油布的角落,面朝着那道缝隙,一动不动。身体的热量在缓慢而持续地流失,四肢逐渐变得像不属于自己一样冰冷麻木。思维也开始变得滞涩,缓慢,像冻住的河流。纷乱的回忆和猜测不再汹涌,而是沉淀下来,变成一些凝固的、模糊的碎片,偶尔在意识的冰面上闪烁一下,随即又沉入黑暗。
她想起了那颗水果硬糖,甜得发腻的人造味道,在更早的寒冷洞穴里,是她对抗虚无的武器。想起了黄河冰下那沉闷的“咚咚”搏动,那是自然之力的心跳。想起了马有福苦涩的药膏和那半罐粗盐,那是荒野生存最底线的挣扎。想起了灰灰温暖的舌头和小猫们细弱的叫声……这些画面带着清晰的痛楚,却又遥远得如同隔世。
现在,她在这更深的黑暗里,拥有的更少。只有这道光隙,这点食物,这捆柴火,以及……这具持续疼痛却依然活着的身体。
黑暗和寂静像一种缓慢的侵蚀,考验着忍耐的极限。有时,她会产生幻觉。仿佛听到窑洞深处有更细微的呼吸声,不是她的;仿佛看到黑暗中有更深的阴影在蠕动;仿佛感觉到冰冷的土壁后面,有某种庞大而沉默的存在,正与她共享着这片狭小的、地下的空间。她知道这是孤独和感官剥夺带来的错觉,但在这绝对的黑暗里,理性变得脆弱,恐惧却无比真实。
她开始尝试给自己“找点事做”,对抗这种逐渐侵蚀意识的虚无和恐惧。
她摸索着,用手指在身下潮湿的泥土上,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字。写什么?她不知道。只是凭着感觉,划出一些线条,一些模糊的轮廓。也许是记忆深处残存的某个字的形状,也许只是无意义的涂鸦。指尖传来的泥土的湿冷和粗糙感,是另一种形式的“触觉”刺激。
她数自己的心跳。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到一。但常常数到一半,思绪就飘散,或者被胃里一阵稍强的抽痛打断,只得重头再来。
她试图回忆一些完整的句子,一些过去的对话,甚至是一首歌的旋律。但记忆像被冰封的湖面,只有一些破碎的冰块漂浮着,无法连成完整的画面或声音。
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倾听”和“感觉”。倾听水滴声的节奏,感觉身下干草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而产生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感觉胃里那恒定钝痛的细微变化,感觉黑暗本身那沉甸甸的、无所不在的“重量”。
这窑洞,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暗的子宫,而她是在其中缓慢孕育(或腐朽)的、与世隔绝的胎儿。光隙是尚未完全闭合的通道,连接着外面那个寒冷、危险、却也充满未知可能的世界。
第三个黑暗周期(她猜测)的某个时刻,那熟悉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再次在洞外响起。间隔比上一次似乎长了一些?还是她的时间感已经彻底混乱?
哨音响起,她推出信号石。
这次上来的是陈河。他带来了一些新的食物:几个掺了豆面的饼子(比纯玉米面的软和一些),一小罐黑乎乎的、带着浓烈草药味的膏状物(说是治冻疮和胃寒的土方),还有一小捆更加干燥、耐烧的硬木柴。
“李妹子,你还好吧?”陈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中依然清晰。他的目光在黑暗中努力辨认着她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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