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九十三)(947)(2/2)
这符合三爷爷这个年纪和身份的庄稼人的谨慎。也暂时,给了李明霞一个喘息和思考的空间。
“那……李闺女那边?”陈四婶的声音更低,带着明显的忧虑。
陈河沉默了片刻,才说:“先……先不跟她说吧?免得吓着她。她身子刚好点。咱们就装作不知道,该咋样还咋样。等……等看看后面还有没有别的动静。”
“也只能这样了。”陈四婶叹了口气,“这孩子,命苦。好不容易安生两天……”
他们的脚步声朝着堂屋走来。李明霞连忙弯腰捡起抹布,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擦洗灶台,只是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陈河和陈四婶走了进来。陈河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神扫过李明霞时,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李明霞低着头,专注地对付着灶台上的油渍。
“李妹子,忙着呢?”陈河语气如常地打招呼。
“嗯。”李明霞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陈四婶也走过来,看了看灶台,笑道:“擦得真干净。歇会儿吧,别累着。”
“不累。”李明霞摇摇头,强迫自己动作自然。
陈河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跟陈四叔聊了几句开春后播种的事,又看了看李明霞,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叮嘱她注意身体,然后便起身离开了。
他一走,堂屋里的气氛似乎又恢复了寻常。但李明霞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一种无形的、微妙的紧张感,像一层极薄的冰,覆盖在看似平静的日常之下。
傍晚,陈四叔从外面回来,脸色也有些沉郁。吃饭时,他破例没有直接端碗,而是先抽了一袋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看了一眼李明霞,又看了一眼陈四婶,欲言又止。
陈四婶给他使了个眼色,摇了摇头。
陈四叔便不再说什么,只是闷头吃饭。
这顿饭吃得格外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李明霞味同嚼蜡,胃里那熟悉的钝痛似乎又清晰了一些。
晚上,躺在温暖的炕上,李明霞睁着眼睛,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的月光。村庄沉睡,万籁俱寂。
消息。来自“上头”的、模糊的、寻找“她”的消息。
像一块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子,激起了她心中层层叠叠的涟漪。
是灾后寻人?还是有目的的追踪?
如果是后者,是谁?为什么?
安全了吗?陈家庄这个暂时的避风港,还安全吗?
三爷爷和陈河他们的“先不声张”、“看看情况”,是一种保护,还是一种暂时的观望?如果“上头”再来人,更具体地询问,甚至……要求见人呢?
纷乱的思绪像黑暗中涌动的潮水,冲击着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平静。
她想起了黄河冰下那沉闷的搏动,想起了那个在冰上挥手、消失在雾气中的身影。一切似乎都暗示着,她的“漂流”并未结束。命运的浪潮,仿佛只是暂时将她推上了这片陌生的河滩,而更深的暗流,仍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随时可能再次将她卷走。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阳光味道的枕头里。
胃里的钝痛,隐隐传来。
窗外,不知谁家的狗,突然短促地吠叫了几声,随即又归于沉寂。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