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九十)(944)(1/2)
从此山水不相逢(九十)
九十、暖炕
李明霞睡得很沉,沉得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一直坠入无梦的黑暗底部。身体的极度疲惫、长久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以及那几粒驱寒药丸带来的昏沉效力,让她彻底失去了意识,连陈家庄夜晚偶尔响起的犬吠、风声掠过屋檐的呜咽都未能穿透那层厚重的睡意。
她是被胃里一阵熟悉的、顽固的绞痛唤醒的。
意识像被一根冰冷的细线从深水底慢慢拖拽上来。首先恢复的是嗅觉——暖烘烘的、带着阳光和皂角清香的棉被气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老房子木头发出的、温润的霉旧气息,还有从门缝里飘进来的、属于清晨的、清冷而干净的空气味道。
然后是触觉。身下不是冰冷的泥地或湿硬的破布,而是厚实、柔软、带着恒定暖意的——炕。北方农村常见的火炕。热量透过铺着的棉褥,均匀而持续地熨帖着她冰冷的四肢百骸,驱散了骨髓深处最后一点寒意。身上盖着的棉被同样厚实温暖,压在身上有些沉,却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最后才是听觉。远处隐约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清脆而富有穿透力。近处是灶间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铁锅与锅铲碰撞的轻响,还有压低了的、女人絮絮的说话声。
她缓缓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晨光从糊着窗户纸的木格窗棂透进来,柔和地照亮了房间。这是一间不大的厢房,墙壁同样糊着旧报纸,但比堂屋干净整洁许多。靠墙放着一个小巧的、掉了漆的木柜,上面摆着一面边缘模糊的圆镜和一把木梳。除此之外,就是她身下这张占据了房间大半的火炕。炕席编得很密实,铺着素色的粗布床单和厚厚的棉褥。
她正躺在炕的最里面,紧挨着温暖的墙壁。身上穿着的不再是自己的破烂衣服,而是一件干净的、虽然有些肥大但柔软舒适的旧棉布睡衣(大概是老四家女主人的)。那件披过的厚棉袄整齐地叠放在炕沿。
胃里的疼痛清晰地存在着,提醒她身体的虚弱和疾病并未因一夜安眠而消失。但与之前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绞痛不同,此刻的痛楚似乎被身下火炕的暖意和胃里残留的、昨夜那碗红糖小米粥的温润所包裹,变得可以忍受,甚至……带着一种“活着”的、病态的实在感。
她躺着没动,只是静静感受着这一切。温暖,干燥,安全,宁静。还有……属于人类居所的、日常的声响和气息。
多久没有这样了?仿佛已经隔了一生那么遥远。
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接着,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老四家的妇人探进头来,看到她睁着眼睛,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温暖的笑容。
“醒啦?闺女。”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冒着腾腾热气,“正好,小米粥熬好了,趁热喝点。”
粥香立刻弥漫开来,是纯粹的、新小米熬煮后特有的、带着米油清甜的香气。粥熬得很稠,表面浮着一层细腻的米油。
老四家的将碗放在炕沿,又扶着她慢慢坐起来,在她背后垫上卷起的棉被。“慢点,刚醒,别起猛了。”
李明霞依言坐好,接过那碗温热的粥。碗壁烫手,粥的温度正好入口。她用小木勺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温润,软糯,清甜。米粒几乎融化在口中,顺着喉咙滑下,温柔地抚慰着那个总是疼痛的、冰冷的胃囊。一股暖流从食道一直蔓延到胃部,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舒适感。
她慢慢地、珍惜地喝着粥。老四家的就坐在炕沿边,温和地看着她,没有说话打扰。
一碗粥喝完,额头上微微冒出了细汗,身体也感觉暖和通透了许多。胃里的不适被温热妥帖的粥安抚下去,虽然并未消失,但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谢谢……婶子。”李明霞放下碗,低声说。
“谢啥,一碗粥罢了。”老四家的接过空碗,笑道,“你身子虚,得多吃几顿好的补补。中午给你炖个鸡蛋,再弄点烂糊的面条。”
正说着,外面堂屋传来陈河的声音,似乎在询问什么。
“河娃子惦记着你呢,一早就过来了。”老四家的站起身,“我去跟他说你醒了,让他别担心。”
她端着空碗出去了。不一会儿,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两个人。老四家的扶着胳膊上依旧打着夹板、吊在胸前的陈河走了进来。
陈河的气色比昨晚好了很多,虽然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他看到李明霞坐起来了,精神似乎也不错,明显松了口气。
“李妹子,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他在炕沿另一侧坐下,关切地问。
李明霞点了点头:“好多了。谢谢你……还有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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