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六十九)(923)(2/2)
一碗糊糊很快见了底。肚子里有了点温热的东西,身体似乎也恢复了一丝力气,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以及……一种在相对“安全”环境里,长期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后的眩晕感。
她端着空碗,不知道该不该洗,该放在哪里。
马有福磕了磕烟袋锅,声音嘶哑地说:“放那儿吧。”他用下巴指了指炉边一块当做桌面的石板。
李明霞依言放下碗,然后,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就那么站着,微微佝偻着身体,双手不安地交握在一起。
马有福又抽了几口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盘旋。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李明霞:“打哪儿来的?”
李明霞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北边……河边。”
“就你一个人?咋弄成这样?”马有福的问话和韩老三如出一辙,但语气更直接,少了点韩老三那种混杂着怜悯的江湖气,多了几分属于守土者的审慎和怀疑。
“……病了。没吃的。”李明霞简单地回答,避开了更多细节。她不想回忆,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马有福似乎也并不指望听到什么完整的故事。他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这年头……都不容易。”他又吸了口烟,目光落在灰灰和小猫身上,“这些……你打算咋办?”
“带着。”李明霞的回答没有犹豫。
马有福没再说什么,只是又重重叹了口气,像是叹息这世道,也像是叹息自己将要被打扰的、本就艰难的清净。他沉默地抽完了那袋烟,在石板上磕净烟灰,然后将烟袋别回腰间。
“我这儿没地方。”他站起身,动作迟缓,“晚上你就在炉子边凑合吧。狗和猫……别上炕。”他指了指那张破毡毯,“那是我的地方。”
他的安排简单、直接,带着不容置疑的界限感。没有多余的善意,但也没有驱赶。
“柴火不多了。”他走到墙角,那里堆着一些同样细碎、看起来不太耐烧的枯枝和灌木根,“省着点用。明天……再说。”
说完这些,他似乎已经完成了作为“地主”的全部义务,不再理会李明霞,颤巍巍地走到毡毯边,和衣躺下,拉过那床破旧油腻的被子盖在身上,面朝墙壁,不再出声。
很快,粗重而带着痰音的鼾声,响了起来。
李明霞站在地炉边,看着那跳动的、微弱的火苗,听着马有福的鼾声,感受着这间破旧土坯房里沉闷却真实的气息。
这里没有壁炉,没有沙发,没有深灰色的围巾,也没有雾中画下的笑脸。
只有地炉里挣扎的炭火,铁锅里寡淡的糊糊,一个脾气古怪、自身难保的老人,以及无边无际的、属于黄河滩涂的贫穷、孤寂和顽强。
但这里,有温度(尽管微弱),有食物(尽管粗劣),有“人”(尽管冷漠)。
对她而言,这已经是跋涉了无数个冰冷日夜后,所能触碰到的、最真实的“彼岸”了。
她缓缓地在炉火边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灰灰挨着她趴下,将两只小猫拢在身边。胸前的小猫也似乎安稳了。
炉火噼啪一声,迸出一点火星。
外面,风声又起,但被厚实的土墙和紧闭的木门阻挡,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闭上眼,将脸埋在膝盖里。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干涩的眼角滑落,迅速变得冰凉。
不是因为悲伤,也不是因为喜悦。
只是一种……终于可以暂时停下、不必再拼命向前挣扎的、极致的疲惫和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