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卅一)(885)(2/2)
她走向那个垃圾站。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胃部的钝痛随着身体的重新活动,也开始复苏,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尖锐地占据意识中心,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加沉实、更加……理所当然的背景音,仿佛是她行走时,身体内部同步发出的、沉重的脚步声。
垃圾站比平时更加冷清,恶臭似乎都被冻住了,不那么刺鼻,却更加滞重。几个早起的拾荒者已经在那里翻捡,彼此间没有任何交流,只是沉默地、专注地在垃圾堆里刨挖着,像一群在冻土上寻找残存根茎的、饥饿的动物。
李明霞加入进去。动作因为寒冷和僵硬而异常迟缓。她不再刻意避开那些最脏最臭的区域,只要看到纸板或塑料瓶的轮廓,就伸手去扒,去拽。手指很快又被冻得通红,裂口处传来清晰的刺痛。但她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发现,拖拽,归拢。
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没有关于过去的不甘,没有关于未来的恐惧,甚至没有关于此刻这处境的羞耻或悲哀。只有一个简单的指令:收集可以换钱的废品。
收集到足够捆成一捆的纸板和一些塑料瓶后,她拖着它们,像拖着一具沉重的、属于自己的冰冷躯壳,走向废品站。
老头今天似乎起得晚,棚子门还关着。她就在门口等着,把废品堆在一边,自己靠着一根冰冷的电线杆,闭上眼睛,节省体力。寒风刮过,穿透她单薄破烂的棉袄。
不知过了多久,棚子门吱呀一声开了。老头裹着一件更厚的旧军大衣,睡眼惺忪地走出来,看到她和她脚边的废品,也没多问,开始慢吞吞地称重。
“纸板湿气重,压秤,价低。”老头例行公事地说。
李明霞点了点头。
称完,算钱。老头递过来几张零钱,比昨天又少了一点。
李明霞接过,攥在手心。纸币又冷又硬。
“谢了。”她哑声说,然后转身离开。
她用这点钱,在最近的小卖部买了两个最便宜、最干硬的饼子,又灌了一壶自来水。想了想,又用最后一点零钱,买了两块最廉价、但能提供一点热量的水果硬糖。
她没有立刻回窝棚。而是走到了老街另一头,一个背风的、阳光稍微好一点的墙角坐下。这里离窝棚不远,但似乎……不那么冷得彻骨。
她先掰了半个饼子,一点点捏碎了,放在地上。然后,把水壶里冰凉的冷水,倒了一点在饼子碎屑上,让它们稍微软化一些。
做完这些,她才拿起剩下的一个半饼子,就着冷水,小口小口地吃起来。饼子很硬,很干,刮着喉咙,冷水冰得牙疼。但她吃得很认真,很慢,仿佛在完成一项重要的仪式。
胃里因为食物的进入,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酸涩感的蠕动,伴随着钝痛。她没有停下,只是更慢地咀嚼,吞咽。
吃完了饼子,她拿出那两块水果硬糖。糖纸鲜艳俗气,在灰白寒冷的背景下,显得异常突兀。她剥开一颗,放进嘴里。依旧是那股熟悉的、廉价而强烈的甜味和香精味,在冰冷麻木的口腔里炸开。
她没有立刻嚼碎,只是含着,让那粗糙的甜味慢慢化开,顺着唾液流下喉咙,浸润着干涸的食道和胃壁。
然后,她拿起地上那半个泡软了的饼子,和剩下的那颗糖,慢慢地站起身,走回窝棚。
灰灰果然还在窝棚门口附近徘徊,没有乱跑。看到她回来,立刻欢快地迎上来,蹭着她的裤腿,急切地喵喵叫。
她把泡软的饼子放在它面前。灰灰立刻埋头吃起来,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李明霞走进窝棚,靠着墙坐下。窝棚里依旧冰冷,但比外面稍微好一点点。她把剩下那颗糖剥开,没有吃,而是放在了旁边一块稍微干净些的石头上。
然后,她重新闭上眼睛,靠着冰冷的土墙,感受着嘴里的甜味慢慢消散,感受着胃里因为食物而变得沉实(同时也更清晰)的钝痛,感受着灰灰在脚边欢快进食的细微声响,感受着从破洞吹进来的、依旧凛冽但似乎不再能彻底冻结她的寒风。
没有火。没有希望。没有出路。
只有这一点点真实的食物带来的、冰冷的饱腹感。
和嘴里,那一点点正在彻底消失的、廉价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