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廿九)(883)(2/2)
灰灰被她的动静吓了一跳,轻轻叫了一声,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她的脸颊,又焦急地在她身边转了两圈。
疼痛持续着,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没有药。没有热水。甚至没有一个可以稍微温暖一下身体的地方。
她蜷缩在冰冷的灰烬旁,在肆虐的寒风和胃部剧痛的双重夹击下,颤抖得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
灰灰似乎明白了她的痛苦,不再转圈,而是挨着她蜷缩的身体,紧紧贴着她,把自己小小的、温热的身体,尽可能多地靠在她冰凉的手臂和腰侧。喉咙里发出那种熟悉的、细微而持续的咕噜声,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固执地宣告:我在这里,我还在。
那一点微弱的、却异常执拗的体温和声音,透过单薄的衣料和冰冷的皮肤,一点点渗透进来。它无法驱散疼痛和寒冷,却像一根极细的、却异常坚韧的线,将李明霞即将涣散的意识,牢牢地拴在了“此刻”,拴在了这个破败的窝棚,这个冰冷的灰烬堆旁,和这个紧贴着她的小小生命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胃部的剧痛在达到某个顶点后,开始极其缓慢地退潮,留下的是更加深重的疲惫和冰凉的空虚。
李明霞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重新坐直了身体。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疼出的冷汗,还是别的什么。她低头,看了看依旧紧贴着她、用琥珀色眼睛担忧地望着她的灰灰。
然后,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堆冰冷的、毫无生气的灰烬。
又投向那个被她用破烂勉强堵住的、依旧漏风的破洞。
最后,投向窝棚外那片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
寒冷像巨大的、无形的冰块,将她紧紧包裹。疼痛蛰伏在身体深处,伺机而动。绝望像这冬夜一样,深沉无光。
但是……
她伸出手,不是去捂疼痛的胃,也不是去寻求任何不存在的慰藉。
而是,轻轻地,将灰灰抱了起来,搂进怀里,用破烂的棉袄残余的部分,尽量裹住它,也裹住自己。
然后,她靠着冰冷坚硬的土墙,慢慢地、一点点地,滑坐下去。
她没有再试图点燃什么。没有哭泣,没有呐喊,甚至没有叹息。
只是静静地、抱着怀里那一点点微弱的温热,睁着眼睛,看着眼前这片被灰烬、破洞和黑暗填满的、属于她的绝境。
寒风依旧在缝隙里呜咽。
灰灰在她怀里,渐渐又睡着了,发出均匀而细微的鼾声。
胃痛依旧存在,像背景里永不消失的低鸣。
李明霞就这么坐着,在彻骨的寒冷和深沉的疼痛中,在生存的最低谷,怀里揣着那一点活物的暖意,目光平静地(或者说,空洞地)望着前方的黑暗。
像一尊被遗忘在时间尽头的、沉默的雕像。
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或者,仅仅是等待着,这具躯体和怀里这小生命,最后一点热量,被这无边的寒冷,彻底抽干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