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廿三)(877)(2/2)
她用最后一点意志,支撑着自己,走到一个看起来最不起眼、人最少的粥摊前。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正用长柄勺搅动着一大锅冒着热气的白粥。
“一碗……白粥。”李明霞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摊主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麻利地盛了一碗稠粥,放在油腻的小桌上。
李明霞没有立刻坐下。她先从挎包里拿出那个水壶,拧开盖子,把里面剩下的一点凉水倒进粥碗里,用勺子搅了搅,让粥变得温一些,不那么烫。然后,她小心地把怀里的小猫捧出来一点,用勺子舀起一点点温粥,凑到它嘴边。
小猫起初躲闪,但或许是闻到了粮食的香气,或许是实在太饿,它很快凑过来,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急切地舔食勺子里的粥。舔得很急,好几次呛到,咳出细小的米粒。
李明霞耐心地、一小勺一小勺地喂着,自己胃里也因为这食物的热气,而引发一阵剧烈的、带着酸水的蠕动和绞痛。她强忍着,等小猫喝了小半碗温粥,舔舐的动作慢下来,显出一点餍足的疲态时,她才把它重新搂进怀里暖着。
然后,她自己端起剩下的、已经半凉的粥,小口小口地喝起来。粥只有米的味道,没有任何配菜,但热乎乎的液体滑过喉咙和食道,还是带来了一点真实的慰藉和热量。胃部的疼痛,似乎也因为这温暖的食物而稍微缓和了一些。
一碗粥喝完,身体里总算有了一点热乎气。她付了钱——摊主看到她从怀里掏出那只脏兮兮的小猫时,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然后,抱着小猫,慢慢地走在老街上。
她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能暂时容身,让她和这个小东西缓口气的地方。旅馆是住不起了,而且带着猫,房东也不会同意。
她的目光扫过老街两旁那些紧闭或半开的门户。最后,她的脚步停在了一家挂着“王大夫诊所”牌子的门脸旁边。不是去看病,而是诊所旁边,有一条更窄的、堆满杂物的巷子,巷子尽头,似乎是一个早已废弃不用、堆放煤渣和破烂的小院,院墙塌了半边。
她犹豫了一下,抱着小猫,走进了那条昏暗杂乱的小巷。巷子里果然没有人,尽头那个小院里,散落着破碎的瓦罐、生锈的铁皮、朽烂的木料,还有一小堆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已经板结的煤渣。院子一角,有个用破油毡和碎砖头勉强搭起来的、歪歪斜斜的小窝棚,可能是以前看院子的人留下的,早已荒废。
窝棚很小,勉强能容一个人蜷身进去,里面空空荡荡,只有积了厚厚的灰尘和几片干枯的落叶。但至少,它有顶,能稍微挡点风,也比那个冰冷的土洞要强。
李明霞走进去,拂了拂地上的灰土,坐了下来。把小猫放在腿上。小猫喝了粥,似乎恢复了一点精神,在她腿上走了几步,又软软地趴下,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喉咙里发出细微的、满足的咕噜声。
这细微的咕噜声,在这破败冰冷的窝棚里,却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阳光,瞬间穿透了李明霞心头厚重的阴霾。她看着腿上这个脏兮兮、瘦骨嶙峋、却因为一点温粥而暂时安宁下来的小生命,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不是喜悦,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辛酸、怜悯和……一丝微弱暖意的洪流。
她伸出手指,极轻地、试探性地,摸了摸小猫的头顶。毛发干枯打结,触感粗糙。小猫没有躲,反而又蹭了蹭她的手指,咕噜声更响了一些。
胃部的疼痛依旧存在,寒冷依旧从窝棚的缝隙里钻进来,前路依旧茫茫。
但此刻,在这个破败的、无人知晓的角落,一个被生活反复捶打、几乎放弃了自己的女人,和一只被遗弃在荒野、濒临死亡的小猫,因为一碗最廉价的白粥,和这一点点相互依偎的温暖,暂时地、安静地,待在了一起。
李明霞靠在冰冷潮湿的土墙上,闭上眼睛。怀里小猫的咕噜声,和它那微弱却真实的心跳,透过棉袄的布料,一下一下,敲击着她的胸口。
像荒野里,终于找到了一块可以暂时歇脚的、不那么冰冷的石头。
虽然前路依然是风雪。但至少此刻,他们互相拥有着这短暂而真实的、属于活物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