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廿一)(875)(2/2)
又是一声。极其细弱,带着颤音,像是从地底深处,或者从某个缝隙里挤出来的。
她循着声音,慢慢走向一片相对完整的土坯房废墟。声音似乎是从一个坍塌了一半的灶膛里传出来的。她蹲下身,拨开散落在灶口的碎土块和枯草。
灶膛深处,蜷缩着一团小小的、灰黑色的东西。是一只猫。非常小,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瘦得皮包骨头,脏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毛色。它蜷在那里,瑟瑟发抖,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惊恐地望着她,又发出了一声细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李明霞愣住了。在这片被彻底遗弃的死亡之地,居然还有这样一个微小的、挣扎着的生命。它那么小,那么脆弱,那么……不合时宜。就像岩缝里那点绿色的藻类,就像她自己。
胃部的疼痛还在持续,但她的注意力完全被这个小东西吸引了。她慢慢伸出手,怕惊扰了它。小猫往后缩了缩,但灶膛空间有限,它无处可退,只是抖得更厉害了。
她的手指,在即将触碰到那脏兮兮、瘦骨嶙峋的小身体时,停住了。她能感觉到自己指尖的冰凉,也能想象到那皮毛下同样冰冷的、微弱的体温。
救它?拿什么救?她自己都自身难保,居无定所,身无分文,胃痛缠身。救下来,然后呢?一起在这荒野里冻死、饿死?
这个理智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冰冷而现实。
但她的手,却没有收回来。
她看着那双因为惊恐和虚弱而有些涣散的琥珀色眼睛。在那双眼睛里,她仿佛看到了某种极其熟悉的东西——那种被遗弃的、濒临绝境的、却依然不肯彻底熄灭的……求生欲。
“人活着,不是光为了挺。有时候,也得知道……啥时候得停下来,拾掇拾掇自个儿。”
老韩头的话,毫无预兆地再次响起。但此刻,这话似乎有了另一层含义。拾掇,或许不仅仅是面对自己的伤痛。或许,也包括……看见另一个生命的伤痛,并为此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最微小、最徒劳的一件事。
胃里的绞痛又加剧了一些,让她眼前发黑。她咬了咬牙,没有再犹豫。她小心翼翼地、用尽可能轻柔的动作,将那团瑟瑟发抖的、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小东西,从冰冷的灶膛里捧了出来。
小猫在她掌心剧烈地颤抖着,但没有挣扎,只是发出细弱的、近乎哭泣的呜咽。它的身体冰凉,肋骨清晰可辨。
李明霞把它搂进怀里,用自己棉袄的前襟裹住它,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这个冰凉的、颤抖的小生命。然后,她站起身,背好挎包,环顾四周。
这片废墟给不了任何庇护。风越来越猛,天空更加阴沉,似乎又要下雪。
她必须离开这里,找到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至少,让这小东西暖和过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死寂的村落废墟,然后,转过身,抱着怀里那个微弱颤抖的小生命,沿着来时的砂石路,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回走。
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怀里多了一份冰凉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负担,心里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希望,不是力量,而是一种奇异的、沉实的……责任?或者,仅仅是一种“不能就此放弃”的、近乎本能的执拗。
风在旷野上嚎叫。胃痛如影随形。前路茫茫。
但她低下头,看着棉袄前襟里露出的那个小小的、脏兮兮的脑袋,和那双因为得到一丝温暖而微微闭上的、琥珀色的眼睛。
至少此刻,她不是独自一人,面对这无边的寒冷和荒芜了。
至少此刻,她有了一个需要“拾掇”的,除了自己以外的,微小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