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二十)(874)(2/2)
他的话,像一把钝了的凿子,慢慢地、却异常清晰地,凿进了李明霞心里那片早已麻木的冻土。不是安慰,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基于最朴素生存经验的直白告诫。
挺。停下来。拾掇。
这几个简单的词,在她脑海里反复撞击。
她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几张带着老人体温和木屑气味的钞票。钞票边缘粗糙,划过她冻疮未愈的手心,带来微弱的刺痛。
“谢谢。”她低声说,声音干涩。
老韩头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他的工作台,开始收拾散落的工具。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在空旷寂静下来的厂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明霞也默默地放下扫帚,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清扫了无数遍、弥漫着木头原始气息的角落,然后,走了出去。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靖远老街亮起了稀疏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不定。冷风像冰水一样泼在她脸上,胃部的疼痛似乎被这寒冷暂时冻结,变成一种更加沉重、更加无所不在的麻木。
她没有立刻回旅馆。而是走向老韩头说的那个街口。果然有个小小的、挂着褪色“王大夫诊所”牌子的门脸,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走进去。里面很小,摆着两个旧药柜,一张斑驳的桌子,后面坐着个戴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大夫,正在看一本泛黄的书。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气味。
老大夫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了看她。“哪里不舒服?”
“胃疼。老毛病。想买点……最便宜的胃药。”李明霞说。
老大夫示意她坐下,简单问了几句,又看了看她的舌苔,把了把脉(动作很快,并不十分认真)。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白色塑料瓶,上面没有标签。“自己配的,效果还行,比药店便宜。十块钱,够吃半个月。”
李明霞递过去一张十元钞票。老大夫接过,把药瓶推过来,又低头看他的书去了。
拿着那瓶没有标签、不知成分的药,李明霞走出诊所。寒风立刻夺走了诊所里那点可怜的暖意。她攥紧了药瓶,塑料瓶身冰凉。
回到旅馆,打开203的房门。黑暗和冰冷瞬间将她吞没。她没有开灯,摸索着走到桌边,拧开那瓶廉价药,倒出两粒小小的、白色的药片,就着昨晚剩下的、已经冰透的凉水,吞了下去。
药片很小,几乎没什么感觉就滑了下去。
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窗外,是靖远深沉的、没有星光的冬夜。老街的灯火像濒死的萤火虫,微弱而孤独。更远处,是浓得化不开的、仿佛凝固了的黑暗。
老韩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人活着,不是光为了挺。有时候,也得知道……啥时候得停下来,拾掇拾掇自个儿。”
停下来。拾掇。
怎么拾掇?拿什么拾掇?对着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疼痛,对着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和同样千疮百孔的生活?
没有答案。只有胃里那刚刚吞下的、不知名的药片,正在缓慢地、化学性地,麻痹着疼痛的神经。
她慢慢躺到床上,拉过冰冷的被子。身体因为寒冷和疲惫而微微颤抖。手背上的冻疮在温暖的被窝里又开始发痒。
黑暗中,时间仿佛凝滞了。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更猛烈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会儿,也许是很久,胃部的疼痛在那廉价药物的作用下,似乎真的缓和了一些。不是消失,而是退到了更深的背景里,变成一种遥远的、沉闷的搏动。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片在窗外微光映照下、模糊不清的黑暗。
挺。停。拾掇。
这三个字,像三颗冰冷的石子,沉入她意识的深潭,激起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然后,缓缓沉底。
明天,房租到期。药,有了。钱,还剩一点点。
然后呢?
没有然后。只有此刻,这沉重的、包裹着疼痛和寒冷的黑暗,和这具在黑暗中依然呼吸着的、疲惫不堪的躯体。
窗外的风,永不停歇地刮过老街的屋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这片土地上,所有无声的叹息,汇聚成的、永恒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