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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山水不相逢(十九)(87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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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有残雪,枯草,沉默的土墙,和无边无际的、冬季荒野的荒凉。她不知道“没了”是什么意思,是去世了,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问。

老韩头也没指望她问。他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那包廉价的卷烟,抖出一根,就着冰冷的空气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刚吐出来,就被狂风瞬间撕碎、卷走。

“人这一辈子,”他叼着烟,声音含糊,像是对着风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就跟这野地里的草一样。看着一大片,风一吹,就都伏下去了。能挺过去的,没几根。挺过去了,来年还能发点新芽,挺不过去……就烂在地里,谁也找不着了。”

他说完,又狠狠吸了几口烟,然后把烟蒂扔在脚下的雪地里,用脚碾了碾。那点微弱的红光瞬间熄灭,融入灰白的雪泥。

“走吧。天黑了。”他重新跨上三轮车,用力蹬了起来。

李明霞重新坐好,抓住冰冷的铁栏。车子再次在颠簸的土路上前行。老韩头的话,像刚才那阵风一样,刮过她的耳边,留下一种冰凉的、带着荒野和烟草气息的余味。

人如草芥。风过伏地。能挺过去的,没几根。

她看着老韩头在暮色中奋力蹬车的、佝偻而执拗的背影。看着道路两旁无边无际的、在冬季死寂的荒野。看着自己冻疮红肿、沾着清漆和木屑的手。

胃里的疼痛,在寒冷的包裹下,似乎也不再仅仅是她个人的、难以言说的隐疾。它变成了这片荒野的一部分,变成了老韩头口中那“风”的一部分,变成了所有卑微生命在严寒中为了“挺过去”、为了“发点新芽”而不得不承受的、最原始的重量。

这认知并没有带来安慰,反而让她感到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虚无的平静。那平静里,没有自怜,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对生命本身那残酷而坚韧的质地,最直接的触摸。

回到县城时,天已完全黑透。老街稀疏的灯火在寒夜里显得格外孤寂。老韩头在作坊门口停下,没说话,只是挥挥手,示意她可以回去了。

李明霞跳下车斗,双腿因为久坐和寒冷而有些麻木。她看着老韩头把三轮车推进院子,佝偻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门洞后。然后,她转身,慢慢地,走回自己那个冰冷的小旅馆。

楼道里没有灯,她摸索着上楼。打开203的房门,一股熟悉的、陈旧的霉味和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

窗外,靖远的冬夜,漆黑,寂静。远处的黄河看不见,只能想象它在那片黑暗里,依旧沉默地、缓慢地流淌,裹挟着冰凌,流向更寒冷的下游。更远处,是那片她和老韩头刚刚回来的、在夜色中与天空融为一体的、无边无际的荒野。

她站了一会儿,直到寒意穿透棉袄,让她打了个冷颤。胃部的疼痛提醒她该吃药了。

她走到桌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摸到水壶和水杯,倒了小半杯冰凉的水,吞下最后一粒胃药。药片滑过食道的感觉,在寒冷的冬夜里,格外清晰。

然后,她脱下沾着木屑、灰尘和清漆痕迹的棉袄,挂在椅背上。和衣躺到床上,拉过那床单薄而冰冷的被子,盖在身上。

身体依旧疲惫,疼痛依旧存在。手背上的冻疮在温暖的被窝里开始发痒。

但她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回响的,不是疼痛,不是寒冷,而是老韩头在荒野寒风中那句嘶哑的话:

“能挺过去的,没几根。挺过去了,来年还能发点新芽……”

窗外的黑夜,无边无际,仿佛要将这间小屋、这个女人、连同她所有的疼痛和挣扎,一起吞没。

但至少在此刻,她还“在”。像荒野里一根最不起眼的、被风雪压弯了腰的枯草,根还扎在冰冷坚硬的土地里,等待着或许永远也不会来的、下一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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