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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山水不相逢(十八)(87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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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准时到了。老汉——她后来知道他姓韩,街坊都叫他老韩头——指给她看需要打扫的区域:满是刨花木屑的地面,堆着杂物的角落,沾满灰尘和油漆斑点的工具架。又给了她一把秃了毛的旧扫帚,一个掉了瓷的脸盆,一块辨不出颜色的抹布。

活儿确实杂,也脏。扫不完的刨花和锯末,空气中永远漂浮着细小的木尘,呛人喉咙。要擦拭那些沾满污垢的工具,整理乱七八糟的边角木料,有时候还要帮着把老韩头做好的粗糙桌椅搬到门口空地晾晒。活儿不重,但琐碎,永无止境,并且真的……很脏。半天下来,她的棉袄、裤子上就沾满了木屑和灰尘,头发里也钻进了细小的木尘,脸上蒙着一层灰扑扑的痕迹。

中午,老韩头的老伴——一个同样沉默寡言、腰背佝偻的老太太,会从隔壁的住处端来午饭。通常是两大海碗面条,或者馒头加一盆简单的炖菜,盛在一个掉了不少瓷的大搪瓷盆里,摆在厂房里唯一一张相对干净些的木工台上。面条是手擀的,很粗,但筋道,浇头是白菜豆腐,油水不多,但咸淡合适,热乎乎的。炖菜就是土豆萝卜之类,同样简单。

三个人围在木工台边,默默地吃。老韩头吃得很快,呼噜呼噜,吃完一抹嘴,又继续去干活。老太太吃得慢些,偶尔会抬眼看看李明霞,目光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李明霞也吃得很快,尽量不发出声音。饭菜的味道谈不上好,但足够真实,足够提供下午劳作所需的热量。

胃在最初几天很不适应。或许是吃饭时间不规律,或许是饭菜粗糙,或许是空气中漂浮的木尘刺激,疼痛时有加剧。她总是忍着,等最难受的时候过去,或者趁老韩头不注意,悄悄吞一片药。

日子就在这单调的沙沙刨木声、哗哗扫地声、和沉默的咀嚼声中,一天天过去。靖远的冬天真正寒冷起来,河水结了薄冰,天空总是阴沉沉的,难得见到太阳。厂房里没有暖气,只有一个烧着煤块、冒着呛人烟雾的铁皮炉子,放在老韩头工作的区域附近,李明霞打扫的角落依旧冰冷。她的手很快就生了冻疮,红肿,发痒,破了的地方又疼。脸上的皮肤因为寒冷和木尘的刺激,变得更加粗糙,裂开了细小的口子。

她很少说话。老韩头和老太太也很少说话。三个人之间,最多的交流就是老韩头简短的指令:“把那堆刨花扫了。”“把凿子递我。”“搬把椅子出去。”以及李明霞低声的回应:“嗯。”“好。”

这种近乎原始的、只与劳作相关的沉默,对她来说,却成了一种奇特的慰藉。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她只是一个做活的人,一具会动、会扫地、会搬东西的躯体。身体的疼痛和疲惫,在这日复一日的机械重复中,仿佛也找到了它们的节奏,变得可以预测,可以忍受。

偶尔,在下午天色将暗未暗、活儿干得差不多的时候,老韩头会点起一支廉价的卷烟,蹲在厂房门口,对着冷飕飕的街道和灰蒙蒙的天空,默默地抽。李明霞有时会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佝偻,沉默,被烟草的青色烟雾笼罩,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角落里的、用旧木头雕成的塑像。

一次,老韩头抽完烟,把烟蒂在鞋底摁灭,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这手艺,快绝了。”声音依旧沙哑,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明霞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老韩头也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儿子在南方打工,说这玩意儿不挣钱,没人要。孙子……孙子更不会学这个。”他顿了顿,回头看了李明霞一眼,浑浊的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很快熄灭,“你一个外地女人,跑这儿来受这罪,图啥?”

图啥?李明霞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图活下去?图一个不用思考的角落?图这疼痛能有一个安放之处?这些答案,都无法宣之于口。

老韩头似乎也并不真的期待一个答案。他转过身,走回厂房,拿起一把凿子,对着灯光看了看锋口,又放下。“人活着,总得干点啥。”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空气说,“不管图啥。”

然后,他不再说话,重新沉浸到他的刨凿声里去了。

那天晚上,回到冰冷的小旅馆,李明霞坐在窗前,看着外面老街稀疏昏暗的灯火。手因为冻疮和一天的劳作,又疼又痒。胃里依旧是那熟悉的、闷钝的痛感。

她想起老韩头那句话:“人活着,总得干点啥。”

是的。扫地,搬木头,吃一碗粗粝的面条,忍受疼痛和寒冷,看着黄河水日复一日地流。这就是她现在“干”的。没有意义,没有目的,仅仅是一种最本能的、维持生命存续的动作。

就像那盆被她留在兰州的、兀自疯长的绿萝。就像岩缝里那点微不足道的绿色。就像这黄河水。

只是“在”。只是“做”。

这就是全部了。

窗外,靖远的冬夜,寂静,寒冷,深不见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苍凉,划破黑暗,又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她缩了缩肩膀,把冻疮的手揣进棉袄袖子里,感受着那份粗糙布料摩擦皮肤带来的、微弱而真实的触感。

明天,还要早起,去那个充满木屑气味的厂房,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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