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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山水不相逢(十四)(86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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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身体由不得她。又一阵更猛烈的绞痛袭来,让她眼前再次发黑,几乎晕厥。她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呻吟。

“叫救护车吧!”有人喊。

“不用……”李明霞用尽力气,挤出两个字,“我……自己……”

最终,在张姐和另一个女同事的半搀半扶下,她勉强站了起来。双腿软得不像自己的。店长阴沉着脸,准了她假。张姐坚持要陪她去附近的社区医院。

走出超市大门,外面天色阴沉,闷热无风,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前特有的、土腥和臭氧混合的气息。街道上的喧嚣扑面而来,车流人海,一切如常。李明霞被搀扶着,一步一步,挪向那个她曾因为女儿发烧、因为自己各种小毛病去过多次的、灰扑扑的社区医院。每一步,都伴随着腹腔内那持续不断的、尖锐的折磨。

挂号,等待,被叫进诊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是个中年女人,脸上带着长年累月面对病患的疲惫和程式化的温和。询问症状,按压腹部,听诊。李明霞机械地回答着,声音低哑。疼痛让她的描述断断续续。

“以前有胃病史?做过胃镜吗?”医生问,低头在病历上写着。

“慢性胃炎。没……没做过胃镜。”李明霞说。她记得以前医生提过,但她总是以“没事,吃药就好”搪塞过去。做胃镜,需要勇气,也需要钱,更需要面对可能结果的……准备。

“这次疼得很厉害,持续时间也长,还有黑朦症状。”医生放下笔,看着她苍白的脸,“我建议你转去大一点的医院,做个系统的检查,至少做个胃镜看看。社区医院设备有限。”

又是胃镜。又是转院。又是更复杂的程序。

李明霞沉默着。胃部的疼痛似乎在医生的话语中,被赋予了更明确的、也更令人不安的指向。它不再仅仅是“老毛病”,而是可能隐藏着更深、更具体威胁的未知。

“先开点缓解痉挛和止痛的药吧。”医生见她沉默,也不再多劝,熟练地开着处方,“如果吃药后还是疼得厉害,或者出现呕血、便血,一定要立刻去大医院急诊,不能拖。”

拿着处方和一小袋药,李明霞在张姐的陪同下走出医院。药很快在旁边的药房拿到了。张姐帮她买了瓶水,看着她把药吞下去。

“李姐,你可别不当回事。”张姐忧心忡忡,“医生都那么说了。身体是自己的,得重视。你一个人在这儿,万一出点啥事……”

“知道了,谢谢张姐。”李明霞低声道谢,声音依旧虚弱。

药效慢慢上来,尖锐的绞痛被一种绵软的钝痛取代,人感觉稍微好受了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药物带来的困倦和虚脱感。

张姐把她送回出租屋,又叮嘱了半天才离开。

屋里依旧昏暗,弥漫着多日未通风的、沉闷的气味。那盆绿萝的影子,因为阴天的缘故,显得更加庞大而阴沉,几乎占据了半面墙壁。

李明霞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床边,躺了下去。身体的疼痛暂时被压制,但那种虚弱无力和……恐惧,却像潮水般漫了上来。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胃镜。大医院。检查。可能的结果。

这些词汇在她脑海里盘旋,与身体内部的钝痛,与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与屋内那盆植物沉默而庞大的存在感,交织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查出癌症晚期的时候。也是胃痛,一开始都说“老胃病”,不当回事,拖到受不了去医院,已经太晚了。母亲最后的日子,瘦得脱了形,躺在病床上,握着她的手,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却说不出话。那时,她刚生下念念不久,日夜在医院、家和纺织厂之间奔波,累得站着都能睡着,心里充满了对沉重命运的怨怼,甚至觉得母亲那无言的凝视,也是一种负担。

而现在,轮到她躺在这里,独自面对身体内部可能潜藏的、同样的黑暗。

屋外,酝酿了一下午的暴雨,终于轰然落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很快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狂风卷着雨丝,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湿润的气息。屋内那盆绿萝的叶片,在偶尔划过的闪电光芒中,剧烈地摇晃着,投下狂乱舞动的影子。

雷声滚滚,仿佛就炸在屋顶。

李明霞蜷缩在床上,听着这狂暴的雨声。胃里的钝痛,心里的空茫,对未知的恐惧,还有那深埋的、关于母亲的记忆,全部被这自然的巨响搅动起来,在胸腔里翻滚、冲撞。

她慢慢伸出手,不是去拿水或药,而是伸向自己的腹部,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按在那持续疼痛的位置。

掌心下,是温热的、柔软的、属于她自己的躯体。也是此刻,所有痛苦和恐惧的源头。

雨水疯狂地冲刷着玻璃窗,试图洗去这座城市的尘埃。而在这间昏暗出租屋的床上,一个女人,在雷雨声中,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孤独地,触摸着自己生命的脆弱,和那脆弱之下,依旧顽固搏动着的、不肯熄灭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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