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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山水不相逢(十二)(86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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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坚硬的防潮垫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远处帐篷里传来的、男人粗重的鼾声。胃里是暖的,身体依旧是疲惫疼痛的,但心里那片空茫的废墟之上,似乎被那堆篝火,短暂地照亮了一小片区域。那亮光里,没有明确的路径,只有一种粗糙的、向前的惯性。

第二天天不亮,营地就骚动起来。引擎的轰鸣,金属工具的碰撞,男人的吆喝。李明霞几乎一夜未眠,身体像散了架,但还是挣扎着爬起来,用冰冷的水抹了把脸,收拾好自己那个小小的挎包。

早饭是开水泡压缩饼干,就着咸菜。李明霞学着他人的样子,把硬邦邦的饼干掰碎在搪瓷缸子里,倒上热水,等它泡软成一团糊状,然后囫囵吞下。味道谈不上,只是为了果腹和提供热量。

车子再次上路。这一次,路况比来时更加糟糕,几乎没有路可言,全凭司机对地形的记忆和判断,在起伏的戈壁和干涸的河床上颠簸前行。李明霞坐在车厢里,紧紧抓住固定物,忍受着剧烈的摇晃和尘土。胃里刚刚吃下的食物在颠簸中翻腾,带来一阵阵恶心。

车子在一个巨大的、被洪水冲刷出的深沟前停下,无法再前进。所有人下车,背上沉重的工具包、仪器箱、补给,开始徒步。

徒步,在这片土地上,是真正意义上的、与大地角力的过程。脚下是松软的沙砾、锋利的碎石、陡峭的斜坡。阳光毫无遮拦,每一寸暴露的皮肤都感受到灼烧般的刺痛。空气干燥得令人窒息。地质队员们步履沉稳,显然早已习惯。李明霞跟在队伍末尾,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她的体力本就透支,背负的挎包虽然不重,但在这样的地形和气候下,也成了额外的负担。

她很快就开始掉队。胸口像压着石头,喘不过气。汗水流进眼睛,又咸又涩。双腿灌了铅般沉重。胃部随着剧烈的呼吸和运动,又开始隐隐作痛。

前面的队伍没有停下来等她。中年汉子回头看了一眼,喊了句:“跟紧点!”便继续前行,身影很快被一个土坡遮挡。

李明霞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手脚并用地爬上那个土坡。站在坡顶,她看到队伍已经下到了沟底,正沿着干涸的河床向前。距离拉得更开了。

不能停。她对自己说。深吸了一口滚烫干燥的空气,跌跌撞撞地冲下斜坡,追了上去。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她一生中最接近体能极限的时刻之一。所有的意志力,都被压缩成了“跟上”这个最简单的指令。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机械的迈步,粗重的喘息,和身体各处传来的、连成一片的疼痛交响。眼前的景象晃动着,汗水模糊了视线。她不再去看远方的山,也不再想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只是盯着前面那个时隐时现的队伍末尾的身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濒临散架的机器,固执地、一步一挪地,向前。

中途休息过一次,在一个巨大的岩石阴影下。地质队员们拿出水壶喝水,啃着干粮。李明霞瘫坐在滚烫的沙地上,几乎连拧开水壶盖的力气都没有。那个年轻的小伙子走过来,递给她半块压缩饼干。“吃点,不然撑不住。”

她接过,道了谢,就着水,一点一点把那坚硬、干燥、毫无味道的食物咽下去。食物进入胃里,带来一点虚弱的充实感。

休息了不到十分钟,队伍再次出发。

下午,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一个被环形山丘包围的、布满黑色碎石和风化岩层的山坳。这里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只有风蚀的痕迹和裸露的岩层,在烈日下沉默地展示着地球古老而残酷的过往。

地质队员们立刻分散开来,开始他们的工作。敲打岩石,测量,记录,取样。专注而高效。

李明霞终于可以停下来。她找到一小片背阴的岩壁,靠着坐下,几乎虚脱。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胃痛变得尖锐而持续,伴随着阵阵恶心。她拿出胃药,干吞了下去,然后闭上眼睛,忍受着药物滑过食道和胃壁时带来的、微弱的、化学性的抚慰。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人走近。睁开眼,是那个年轻的小伙子,手里拿着个小锤子和布袋,脸上也满是汗水和尘土。

“大姐,没事吧?”他问,语气里带着点真切的关心。

李明霞摇摇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给。”小伙子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水果硬糖,递给她,“含着,能舒服点。这地方,刚开始都这样。”

李明霞看着那几颗颜色鲜艳的、在粗糙掌心里显得格外突兀的糖果,愣了一下,才接过来,低声道谢。剥开一颗绿色的,放进嘴里。瞬间,一股强烈而廉价的薄荷糖精味道炸开,混合着甜味,刺激着麻木的味蕾和干涩的口腔。

那味道并不美好,甚至有些粗糙得扎人。但就是这粗糙的甜,带着明确的人工痕迹,却在此刻,与这片绝对原始、绝对荒芜的环境,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这反差让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仍然属于那个制造出这种糖果的、复杂而脆弱的人类文明。无论她走得多远,多偏,试图多么彻底地剥离过去,某些烙印,是刻在基因和习惯里的。

含着那颗糖,她靠着岩壁,看着地质队员们在不远处忙碌。他们敲打岩石的叮当声,在空旷的山坳里显得清脆而孤独。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黑色的碎石地上。

年轻的小伙子在她旁边坐下,也拿了颗糖放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我们来这儿,找一种特殊的矿石标记层。”他主动说道,也许是看她一个人太沉默,“这地方,几亿年前可能是海底。后来地壳运动,抬升,风化,变成这样。”他用小锤子敲了敲脚边一块黑色的石头,“看,这里面可能有古生物的痕迹,不过很难找。”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单纯的、对工作的热情,对这片死寂土地所蕴含的、时间秘密的好奇。

李明霞静静地听着。风声,敲击声,年轻人略带沙哑的解说声。胃里的糖慢慢化开,甜味变得柔和。疼痛似乎也暂时退到了意识的边缘。

她抬起头,望向山坳上方那片被环形山丘切割出的、湛蓝而高远的天空。没有云。阳光直射下来,炙烤着一切。

身体依旧疼痛、疲惫、不适。

但此刻,坐在这亿万年形成的荒芜之地的阴影里,含着那颗粗糙廉价的水果糖,听着一个陌生年轻人讲述地球的故事,她心里那片被各种疼痛和放逐感反复犁过的土地,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一样的震颤。

不是答案,不是解脱。

只是……存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笨拙而疼痛的方式,存在于这片宏大而沉默的时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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