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十一)(865)(2/2)
阳光照在她脸上,带来真实的、抚慰般的暖意。冻僵的皮肤开始感觉到刺痛,那是血液重新开始流动的征兆。她松开扶着土柱的手,摊开手掌,让阳光落在掌心。掌心的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沙土和盐碱,此刻在阳光下,清晰得触目惊心。
胃部的疼痛,在阳光的照耀和身体内部那点微薄热量的支撑下,似乎也蛰伏了下去,变成一种可以忍受的背景存在。
她慢慢地,走到水边,再次蹲下。这一次,她没有犹豫,伸出依旧有些颤抖的手,掬起一捧湖水。水冰冷刺骨,清澈无比,能看见细小的矿物质颗粒在掌心悬浮。她把这捧水凑到脸前,闭上眼,将脸埋了进去。
冰冷的水刺激着麻木的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水的味道很奇怪,微咸,带着浓重的矿物质气息,绝不甜美,却异常……真实。她用手捧着水,慢慢喝了一口。水滑过干裂出血的嘴唇和喉咙,依旧是冰凉的、带着咸涩的味道,却仿佛滋润了某些更深的地方。
她抬起头,脸上挂着水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亮。看向水中自己的倒影。依旧是那个憔悴的、风尘仆仆的女人,眼窝深陷,皮肤粗糙。但眼神里,那层因为寒冷和濒临崩溃而覆盖上的冰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倒影里的眼睛,映着初升的太阳,竟也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不是喜悦,不是希望,甚至不是平静。而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的清醒。一种确认——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自己熬过了这个几乎将自己冻毙、也几乎将自己内心最后一点火星扑灭的荒原之夜。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被晨光唤醒的荒原,呈现出与黄昏和夜晚截然不同的面貌。虽然依旧苍凉,无边无际,但那份严酷中,多了一种坦荡的、赤裸的壮美。土林在阳光下投下清晰的影子,湖水泛着清冷的波光,远山沉默而庄严。
寒冷褪去后的身体,感觉异常轻盈,同时又充满了过度使用后的酸痛。胃部的隐痛提醒她这具躯壳的脆弱。但她知道,她必须离开这里了。地质队的营地,食物,相对安全的住所,都在十几里外。
她重新背好挎包,灌满了水壶。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在晨光中苏醒的奇异湖泊和土林。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干河沟,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身体的能量几乎耗尽,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却又沉重无比。阳光很快变得毒辣,炙烤着大地,也炙烤着她。喉咙干得像要着火,水必须极其节省地喝。胃痛随着体力的透支,又开始隐隐发作。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种在深夜湖边几乎将她吞噬的、放弃一切的漠然,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单纯的、专注于“走回去”这个目标的意志。疼痛、干渴、疲惫,都变成了需要克服的具体障碍,而不是笼罩心神的、无法摆脱的阴云。
她走得很慢,时常需要停下来喘息。但每一次停顿后,她都会再次迈开脚步。目光紧紧盯着远处那个作为参照物的山口,一步一步,丈量着这片荒凉的土地。
中午时分,她终于看到了地质队营地的帆布帐篷,像几片微不足道的补丁,贴在苍黄的大地上。看到帐篷的那一刻,她双腿一软,几乎跪倒。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踉踉跄跄地走了过去。
营地里没人,大概都出去勘探了。她找到那个中年汉子指给她的、可以临时休息的小帐篷,掀开帘子钻了进去。里面有一股浓重的男人味和机油味,地上铺着防潮垫和睡袋。她什么也顾不上了,把挎包扔在一边,直接瘫倒在防潮垫上。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和疼痛。但她没有立刻睡着。帐篷里光线昏暗,她能听见外面永恒的风声,能感受到身下大地的坚实。
她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些被风沙和盐碱侵蚀的纹路,看着指关节处冻出的红肿。然后,她慢慢蜷起手指,握成了一个虚弱的拳头。
她还活着。
胃还在疼。
路,还在脚下。
帐篷外,阳光炽烈,戈壁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