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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山水不相逢(六)(86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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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她试图走得远一些,沿着干涸的河床向北。戈壁滩上的路几乎没有痕迹,只有被风吹出的波纹和零星骆驼刺的枯枝。走了大约两三里,回头已看不见土城的轮廓,只有天地间一片单调的黄。阳光毒辣,空气烫人。她带的一小瓶水很快见了底。喉咙干得冒烟,脚步开始虚浮。方向感在几乎一模一样的地貌中迅速丧失。她停下来,环顾四周,心脏在寂静中狂跳起来。孤独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威胁。

她强迫自己冷静,回忆来时的方向,辨认远处山脉一个模糊的缺口——那是马有福指过的、大致的地标。转身,一步步往回走。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沙砾上,消耗着宝贵的体力。风吹在滚烫的脸上,带来的是更深的焦渴。当土城那片低矮的土黄色屋顶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她几乎虚脱,嘴唇干裂,渗出血丝。

那天晚上,她发起了低烧。或许是中暑,或许是连日来的疲惫和紧张终于击垮了身体。她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浑身一阵冷一阵热,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偏房里没有灯,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风声依旧,却仿佛带着嘲弄。胃里空空如也,却恶心得想吐。

她想起了兰州超市里那整理不完的货架,想起了张掖田野里割菜的“嚓嚓”声,想起了女儿周念扑进她怀里时温热的气息,甚至想起了周家那个永远弥漫着油烟和压抑气氛的厨房……那些曾经让她窒息、决意逃离的一切,此刻隔着遥远的时空,竟模糊地镀上了一层虚幻的、近乎温暖的色彩。至少,那里有确定的秩序,有可预见的生活,有……人烟。

而这里,只有荒芜,寂静,和赤裸裸的生存考验。

后悔吗?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尖锐地刺入脑海。她用尽力气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难道就是为了把自己放逐到另一个更加严酷、更加孤独的绝境里来?

黑暗里,她睁着眼,眼角干涩,流不出泪。身体在病痛中煎熬,意识却异常清醒。她忽然明白了那张被自己焚烧的照片的意义。烧掉的,不只是过去的影像,更是对某种“回去”可能性的最后一点隐秘眷恋。路是自己选的,走到这里,无论前方是更深的荒原,还是悬崖,都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或者说,回头,需要的勇气,或许比向前更大。

第四天早上,烧退了,人却虚弱得厉害。马婶端来一碗稀薄的米汤,看着她苍白的脸色,难得地多说了一句:“这地方,不是你们城里人待的。水土不服,遭罪。”

李明霞慢慢喝着米汤,没说话。下午,她挣扎着起来,走到院子里。阳光依旧炽烈,但风是凉的。栓子正蹲在井边擦洗一把生锈的锄头,看到她,抬起黑黝黝的脸,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白牙。那笑容很单纯,没有任何复杂的意味,只是看到一个生病的人似乎好转了而感到的、本能的愉快。

李明霞愣了一下,然后,也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马有福从地里回来,手里提着两只挣扎的野兔。晚饭时,桌上破天荒地有了一盆热气腾腾的炖肉,虽然调料简单,但肉香真实。马家人依旧沉默地吃饭,只是马有福把一块带肉的骨头,夹到了李明霞的碗里。

没有言语。动作甚至有些粗鲁。

但李明霞拿着筷子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她低下头,慢慢地,吃掉了那块骨头上的肉。肉炖得很烂,带着野味的腥气和柴火的烟火气。粗糙,却真实。

夜里,风声依旧。她依旧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但心里那片因为极端环境而冻住的荒原,似乎被那一块粗糙的肉,和那个无声的笑容,注入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属于人间的温度。

不是归属感。远不是。这只是一种确认——确认在这片严酷的、看似毫无意义的土地上,依然存在着最原始、最质朴的生之联结。不是为了她,只是因为她就“在”那里,作为一个同样在承受着这片土地赐予的艰辛与偶尔恩惠的、活着的生命。

她依旧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寻找什么。但或许,寻找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不是找到某个具体的东西,而是体验这“在”本身——在荒芜里,在孤独里,在生存最底线的挣扎里,作为一个剥离了所有社会身份的、赤裸裸的“人”,如何存在下去。

第五天,她感觉好多了。她走到院后的井边,学着栓子的样子,用绳索和木桶打水。水很凉,清澈。她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清醒的刺痛。抬头,看到祁连山遥远的雪顶,在湛蓝的天空下,闪烁着圣洁而冷漠的光芒。

风依旧在吹,卷着永恒的沙尘。

她紧了紧身上单薄的旧外套,转身,走向马家那片小小的菜地。地里种着些蔫头耷脑的茄子辣椒。马婶正在除草。李明霞走过去,蹲下身,也开始用手拔那些坚韧的野草。

马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两个女人,在烈日和风沙里,沉默地,对付着脚下那一小片顽强求生的绿色,和与它们争夺养分的、同样顽强的野草。

远处,戈壁滩延伸到天际,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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