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经济困局,白银黑洞(2/2)
货郎却摇头,说现在的鸡蛋不值钱了,以前三个鸡蛋换一撮盐,现在得五个。
赵寡妇不依,两人争执起来。
苏俊朗正好路过,便上前询问。
货郎苦着脸说:
“苏先生,不是我心黑,是没法子啊!
现在外面乱得很,铜钱铸得又薄又烂,好些地方干脆用劣钱,甚至剪碎的银子(劣质碎银),买东西都说不准价钱。
我这点盐巴,也是冒死从山外捎来的,本钱涨了,卖价自然得涨。
鸡蛋嘛,家家都有,不算稀罕物了。”
苏俊朗一听,立刻意识到这是典型的“通货膨胀”现象,虽然混合了战乱导致的物资短缺和货币贬值多重因素。
他一时兴起,想给围观的村民解释一下。
“诸位乡亲,这情形,好比……好比咱们村,原来只有一百只鸡,每天下一百个蛋,市面上流通着一百个铜钱。
一个蛋大概值一个钱。”
他尽量用最简单的模型。
村民点头,这个好懂。
“可现在呢,外面乱打仗,能下蛋的鸡可能变少了,但更关键是,官府(或各种势力)拼命造那种又薄又烂的钱,市面上的钱可能变成两百个、三百个,但蛋还是那么多蛋,甚至更少。
那你们说,一个蛋该卖几个钱?”
村民们掰着指头算,有点晕。
王栓子插嘴:
“先生,您这太绕了!
就说现在钱毛了!
是不是?”
苏俊朗坚持解释:
“对,但为啥毛了?
是因为钱多了,东西少了。
钱多了就不值钱,这就叫‘通货膨胀’……”
“通……通啥胀?”
赵老伯一脸茫然。
“就是东西越来越贵!”
王栓子大声总结,然后对苏俊朗说,
“先生,您那些‘钱多了蛋少了’的道理,俺听着都晕,您直接说,现在市面上烂钱太多,好东西少,所以盐巴贵,鸡蛋就显得贱了,不就完了!”
村民们顿时恍然大悟:
“哦!
原来是烂钱闹的!”
“对嘛,就说钱不值钱了呗!”
苏俊朗张了张嘴,看着王栓子那得意洋洋的脸,和村民们终于释然的表情,只好把“货币超发”、“购买力下降”、“供需关系”等一系列术语咽回了肚子。
他无奈地笑了笑,这种无厘头的解释,虽然不严谨,但似乎……更有效?
最终,他出面调解,用一点自己带来的、成色较好的铜钱,按一个相对公道的比例,帮赵寡妇换了盐,也算暂时解决了问题。
但这件事让他更深切地体会到,理论与现实、宏观与微观之间的巨大鸿沟。
晚上,他回到灯下,继续写道:
“……即便我后来意识到‘白银黑洞’与‘通货膨胀’之害,试图建议整顿币制、发展生产、平抑物价,亦如螳臂当车。
在一种巨大的、已然失序的经济惯性面前,个人的努力,几近于无。
我们的失败,在于只看到了‘抢夺’眼前的财富,却无力构建一个能‘创造’和‘循环’财富的健康经济体系。
桑田虽好,仅能活一村;
财政崩坏,足以倾一国。”
写罢,他吹熄了油灯,任月光透窗而入。
白日的“鸡蛋经济学”课堂和夜晚对“白银黑洞”的反思,交织在一起。
他明白,在这小小的枫树坳,他或许能避开那宏观的洪流,用最质朴的方式,尝试构建一个微型的、自给自足的经济循环。
但那段惨痛的经历提醒他,任何超越农业社会基础的构想,都必须直面那冷酷的经济现实。
路,还很长。
而认清困境,是走下去的第一步。
窗外的溪流声,仿佛也带上了几分历史的沉重,呜咽着流向不可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