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定计与决死（2/2）

在牛金星等人“吴三桂军心已摇”、“正当一鼓作气”的巧妙引导和附和下，他完全相信，这是打破僵局、证明自己、也打那些“怯战者”（如苏俊朗）脸的最佳方案。

他却不知，这所谓的“良策”，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入了多尔衮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他眼中的“突破口”，正是敌人张网以待的“袋口”。

天工院营地：未雨绸缪，心如死灰

当苏俊朗从王栓子那里得知李自成最终敲定的所谓“决战计划”详情时，他正在检查最后几箱封存的高能炸药。

手中的动作猛地僵住，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仿佛被冻僵了。

佯攻牵制，主力中央突破？

目标直指“动摇”的吴三桂部防线？

这哪里是什么破敌良策？

这分明是自杀！

是将数十万大军，尤其是最核心的老营精锐，主动送进敌人预设的、最适合骑兵发挥的包围圈！

李自成……他难道就看不出，吴三桂的“动摇”，恰恰可能是最致命的诱饵吗？！

“先生……您怎么了？”

王栓子看到苏俊朗瞬间惨白的脸色和摇晃的身形，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

苏俊朗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绝望和恐惧。

他推开王栓子，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快……去把张铁匠、赵木生……所有还信得过的老师傅，还有‘龙雀’队里还能保持清醒的弟兄，全部悄悄叫来！

立刻！

马上！”

片刻之后，小小的天工院核心帐篷内，挤满了二十几个身影。

人人面带疲惫、疑惑，以及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们看到苏俊朗那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决绝神色，心都沉了下去。

“诸位，”

苏俊朗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这些是他在这陌生时代最宝贵的财富，也是他最深的羁绊，

“时间不多了。

我长话短说。”

“陛下已定下明日决战方略。”

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后面的话，

“那策略……凶多吉少。

我军……恐有倾覆之危。”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从苏俊朗口中听到“倾覆之危”四个字，还是让所有人如坠冰窟。

“从现在起，执行‘燧火’预案。”

苏俊朗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张师傅，你带人，将所有重要图纸、核心数据、配方，尤其是关于‘龙雀’药剂和特种火器的，全部整理，用油布密封，装入特制的防水防火铁箱！

王栓子，你负责！

这些箱子，由你和你挑选的绝对可靠的弟兄，贴身保管！

记住，人在，箱子在！

除非我死，否则绝不许离身，也绝不许落入敌人或……其他任何人手中！”

“赵师傅，带人将还能运转的精密仪器，核心部件拆卸，能带走的带走，不能带走的……做好标记，关键时刻，彻底破坏，不留片瓦！”

“剩下的人，检查所有剩余的特种弹药、高能炸药！

确保引信完好，随时可用！”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几箱标注着骷髅和火焰标志的黑色炸药上，眼神复杂，有痛惜，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些，或许将是他们最后的“发言权”。

命令迅速而沉默地执行下去。

小小的天工院营地，如同暴风雨前忙碌的蚁穴，进行着无声的、悲壮的准备工作。

帐篷帘子被轻轻掀开，李秀宁走了进来。

她显然也感受到了营中不同寻常的肃杀气氛，更看到了丈夫眉宇间那化不开的、如同山岳般沉重的忧虑。

她没有多问，只是静静地走到苏俊朗身边，伸出冰凉却稳定的手，紧紧握住了他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的手。

苏俊朗浑身一震，转头看向她。

火光下，她的脸庞沾着血污，却异常平静，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他焦虑的面容，没有恐惧，只有全然的信任和……同生共死的决心。

“秀宁……”

苏俊朗声音干涩。

李秀宁轻轻摇了摇头，阻止他说下去，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声音轻柔却坚定无比：

“不用说。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去哪里，我与你一起。”

简单的几个字，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瞬间抚平了苏俊朗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注入了一丝温暖的勇气。

他反手握紧她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夜幕，彻底笼罩了山海关。

关内，是猎手磨砺爪牙、布下天罗地网的杀机；

关外，是猎物在头狼错误的带领下，一步步走向悬崖的悲歌。

而在这片杀戮场的一隅，两个渺小的灵魂紧紧相依，准备迎接那注定到来的、最黑暗的黎明。

苏俊朗安顿好李秀宁去休息（尽管她知道无人能安眠），独自走出帐篷。

他站在营地边缘，望着远处山海关那如同巨兽蛰伏的漆黑轮廓，又抬头望向不祥的、没有星月的夜空。

寒风凛冽，卷起地上的沙尘和未散尽的血腥气。

他知道，最黑暗的时刻，即将来临。

而他所能做的，只是握紧身边人的手，握紧那最后一点反抗命运的力量，等待着，那声注定要撕裂天地的号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