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雾中观象者(2/2)
也许等待的是下一次呼吸。
也许等待的是永远不再呼吸。
他不知道。
但种子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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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地带边缘,老式光学无人机拍下最后一组照片。
第38张:雾气表面浮现出一个人形的轮廓。是维瑟。他站在齐颈深的雾气中,闭着眼,嘴唇微张,姿态凝固。
第39张:雾气继续上升。人形轮廓逐渐模糊,五官消失,只剩一个大致的人形区域——那里的雾气密度略低于周围,像某种存在的“负片”。
第40张:人形轮廓完全消失。雾气表面恢复均匀的银灰色。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第41张:雾气表面,在之前人形轮廓消失的位置,浮现出一个极微小的光点。不是反射,不是光源,是纯粹的、自我维持的微光。
第42张:光点缓缓下沉,隐没在雾气深处。
无人机的胶片到此结束。最后一张照片的右下角,时间戳显示:星环广播后第960小时又13分钟。
那是维瑟在可观测世界中留下的最后一个痕迹。一个自行发光、自行下沉、自行隐匿的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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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阿尔法核心区。
首席逻辑医师阿尔法-00站在LAP-1协议的全息监控屏前。屏幕上显示着所有已部署协议成员的认知状态——绿色,全部绿色,认知统一度97.3%,情感冗余清零率100%。
他转身,看向身后那一排排整齐的工作站。数百名逻辑医师坐在各自的位置上,面容平静,目光专注,正在处理从各生态位流入的数据。没有人交谈。没有人抬头。没有人露出任何表情。
阿尔法-00知道这是“正常”。这正是LAP-1协议设计的目标——消除所有可能干扰逻辑处理的情绪变量,实现最高效的认知统一。
但他站在监控屏前,看着那些平静的面孔,忽然感到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情绪。情绪已经被清零了。是一种……空腔。一种本应有东西占据、但现在空空如也的位置。像是某个功能模块被移除后留下的接口。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LAP-1协议没有定义这种感觉。
他调出数据流,试图用逻辑解析它。数据告诉他:这种感觉出现的时间点,与贝塔社区前观测站负责人维瑟的最后一次生命信号消失的时间点高度重合。误差在0.3秒以内。
巧合。
阿尔法-00关闭数据流,回到自己的工作站。他开始处理下一批从灰色地带流入的观测数据。那些数据里有一组奇怪的参数——一个在雾气中短暂出现、然后消失的微小光点。光点的光谱特征与任何已知生态位产物都不匹配。
他标记了这组数据,准备稍后深入分析。然后继续处理下一组。
在他身后,那数百名逻辑医师的面孔依然平静。工作站的灯光映在他们脸上,投下整齐划一的阴影。
没有人抬头。
没有人交谈。
没有人露出任何表情。
但在那个已被移除的“情感冗余”功能模块的接口处,在数百个胸腔深处同样的位置,某种极轻、极淡、几乎无法被感知的空洞感,正在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同时振动。
那振动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被下一波数据流的处理需求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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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地带深处。
雾气均匀地覆盖一切。叙事琥珀静静站立。朝圣者继续巡游。深渊毒刺缓慢旋转。历史和弦场的脉动持续从远处传来。
在这片均匀的银灰色中,有一个点。
不是光点。不是物质点。不是能量点。是一个比所有这些更原初的东西:一个“这里”的标记。一个微弱但持续的存在锚点。
它沉在雾气底部,附着在某处——也许是一粒孢子表面,也许是一片刚刚凝结的叙事结晶边缘,也许是某个叙事琥珀的底座缝隙。
它不发散任何信号。不辐射任何能量。不与任何生态位交互。
它只是存在着。
在它内部,蜷缩着一粒极小的种子。那粒种子由一份被压缩的记忆构成:一张脸,一杯咖啡,一句话,以及那句话里蕴含的全部——对世界不切实际的信任,对工具之外意义的信仰,对美感的本能臣服。
种子在等待。
等待什么呢?
它不知道。
但那个比它更原初的“这里”的标记知道。
它知道自己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时刻:当所有生态位都完成分化、所有共鸣都趋于平静、所有故事都被讲完——在那之后,还有一点点剩余的时间。
足够一次呼吸的时间。
就是现在。
种子微微振动了一下。
在它上方,在雾气深处,在某个即将被新的数据流覆盖的空腔里,有一个微弱但持续的回声,正在以同样的频率振动。
那是曾在观测站里说过“别怕,我在”的那个人。
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