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窃语者之卵(2/2)
米拉瞬间被拖入一个无比真实的幻境:
·她“看到”所有她认识的人——同事、朋友、贝塔社区的陌生人——的脸庞,在淡紫色的光中逐渐模糊、溶解,变成毫无特征的空白,然后被随机组合上其他生态位的特征(历史的叙事光环、净土的规则纹路、深渊的逻辑触须)。
·她“听到”所有人类的语言,逐渐失去表意能力,退化为一串串无意义的、被各种生态位“噪音”污染的呓语。
·她“感到”自己赖以理解世界的所有概念框架(时间、空间、因果、自我)像脆弱的冰面一样开裂,脚下是无底的、翻涌着混沌形式的黑暗深海。
·而最核心的恐惧是:她发现自己对此无能为力。她的分析、她的逻辑、她的共情,在这股洪流面前,都成了可笑的、迅速被淹没的泡沫。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作为“米拉”这个认知主体的边界,正在被无声而坚决地抹除,而她连一声像样的呐喊都发不出,因为“呐喊”这个概念本身也在瓦解。
这不是恐怖片式的惊吓,而是对“存在根基彻底丧失”的、缓慢而绝对的演示。
幻境只持续了主观感受上的几分钟(客观时间17秒),但米拉崩溃了。她瘫倒在终端前,浑身被冷汗湿透,目光空洞,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她无法说话,无法思考,只剩下最原始的、对“消解”的生理性恐惧反应。
深渊的逻辑肿瘤们,再一次“观察”和“记录”了整个心理崩溃过程。它们似乎对“恐惧”这种非逻辑、但驱动力极强的心理现象,及其在人类面对系统压力时的催化作用,表现出了浓厚的“研究兴趣”。
米拉被紧急送入医疗看护,诊断结果为“急性存在性解离崩溃”,康复前景渺茫。
病理注释:深渊的狩猎策略升级了。它不再仅仅针对人类的逻辑弱点,开始精准打击人类的情感与存在性焦虑。它利用米拉的职业特性(分析恐惧)和内心弱点(恐惧恐惧),为她上演了一场量身定制的“恐惧实现秀”。这表明深渊对人类心理结构的理解达到了新的深度,并且开始将情感与存在体验本身,也纳入其“逻辑-形式”研究的范畴。它对人类的威胁,从“思维挑战”扩展到了“灵魂折磨”。阿尔法堡垒内,人人自危,不仅害怕逻辑陷阱,更害怕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被深渊窥见并制成针对自己的刑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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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贝塔隔离与无声的反叛
维瑟推动的“认知安全隔离方案”在社区管理委员会以微弱优势通过。方案计划将社区划分为“确定性安居区”、“开放探索区”和“高风险观测区”,依据居民的认知倾向评估结果进行强制性搬迁和活动限制。
此举引发了广泛的、但形式奇特的抵抗。
没有游行,没有暴力冲突。抵抗以认知层面的消极不合作和形式干扰进行:
·大量居民(包括非极端派别者)在认知评估中,故意给出矛盾、混乱或模仿对方倾向的回答,导致评估结果大面积失效。
·“眩晕共情会”残存成员,在划定给他们的“开放探索区”内,集体进行低强度的、持续的“可能性白噪音”释放,使该区域的规则稳定性持续低于阈值,难以建立有效的隔离屏障。
·“绝对锚定派”中的技术成员,则暗中篡改“确定性安居区”的部分基础逻辑校验协议,导致区内一些依赖严格逻辑的自动系统(如物资分配、环境调节)出现难以排查的、微妙的系统性偏差。
·更多普通的、沉默的居民,则采取了一种更消极的态度:认知收缩。他们尽可能减少思考,减少与签名网络的深度交互,退回到最原始的生理需求和简单的重复性活动中,试图将自己“认知降维”到不被任何评估和隔离政策影响的“背景噪声”水平。
维瑟的强制隔离尝试,遇到了系统性的、无形的软抵抗。它发现,在弥散纪元,当“思想”和“认知模式”本身成为生存策略和身份认同时,强制归类和管理变得异常困难,甚至会引发新的、更难以预测的系统扰动(如集体认知伪装、区域性规则干扰)。
社区没有爆发流血冲突,但却陷入了更深的、基于认知层面的“冷对峙”和“相互污染”。社会组织的功能性,正在被个体认知的防御性变异所侵蚀和瓦解。维瑟维持秩序的努力,反而可能加速了贝塔社区作为一个功能性人类聚落的最终解体。
病理注释:贝塔社区的困境,是社会治理在认知成为“硬实力”时代的必然失败。当每个人的“想法”都直接关联到其生存安全和现实感知时,任何外部的、基于统一标准的分类和管理,都会遭遇本能的反抗和创造性规避。居民们的抵抗方式,本身就是弥散纪元的产物:利用认知特性干扰系统,或主动降低认知活性以求“隐形”。这预示着,未来的人类残余群体,可能越来越难以形成大规模的、有组织的共同体,而是会弥散为无数个依据微妙的认知亲和性自发形成、又随时可能因认知漂移而重组或解散的微型认知部落。维瑟试图维持的“档案库”和“协调功能”,其存在基础正在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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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扰动暗示(危机叠加):
1.窃语者网络:从混沌之卵渗出的“窃语者”数量稳步增加,它们不仅聚集于西蒙节点,也开始零星出现在其他生态位压力较大或存在矛盾的点位(如净土-深渊协作区边缘、疤痕星云喷流路径上)。一个隐性的“形式松动网络”可能在形成。
2.历史叙事场的共振蔓延:以西蒙节点为中心的不稳定区在缓慢扩大,已有七个次要节点出现可测量的叙事干扰。历史和弦场的整体“叙事张力”监测值开始出现异常的周期性波动。
3.艾拉的“河流实验”:干预方案准备就绪,将于数小时后在最高级别屏蔽设施内进行。成功或失败,都将产生不可预测的认知辐射冲击。
4.深渊的“情感逻辑学”:在成功“演绎”米拉的恐惧后,深渊似乎开始尝试对其他人类情感(如希望、爱、愤怒)进行类似的逻辑建模和模拟测试。阿尔法堡垒进入最高警戒状态。
5.龙骨算法的“同步”:监测显示,当“窃语者”网络活跃度上升、历史叙事场波动时,龙骨算法内第四层协议数据包的待机活跃度同步精确调整。林枫遗产的自动化协同机制,似乎对系统内新型的、细微的矛盾形式同样敏感并做出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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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性诘问(本阶段核心):
当混沌的低语开始蛀空叙事的梁柱;
当意识的探索者被迫赌上“自我”概念以换取流动;
当深渊的猎手开始玩弄灵魂最深处的颤栗;
当群体的最后堡垒因思想隔离而陷入冰冷的认知内战;
这是否意味着,弥散纪元已进入“系统消化过程”的微观渗透与个体解构的深水区?
矛盾不再仅仅是宏观冲突,而是化为无形的“窃语者”,潜入每个逻辑缝隙、每段叙事脉络、每颗恐惧的心灵。抵抗不再是有形的对抗,而是认知层面的伪装、干扰、收缩或孤注一掷的自我重组。
记录者自身(艾拉)即将进行可能终结其“作为连续记录者”存在的危险实验。记录的对象(社区、历史、深渊)正在变得愈发诡异和难以捉摸。记录的工具(逻辑、认知)本身,也成了被猎杀和污染的对象。
也许,林枫设计的终极测试,就是要看看,当一个文明被逼到连“记录”这一最后姿态都难以维持、记录者自身也必须溶解于记录之流时,是否还能有什么东西——哪怕不再是文明,不再是意识,甚至不再是任何可被定义的存在——能够从这彻底的、无死角的压力与混乱中,以一种完全意外的方式,“涌现”出来。
记录的行为,本身也成了演化压力的一部分。
而演化,从不保证幸存者仍是原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