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夜，还很长；战斗，远未结束。（1/2）

楔子

凌晨，城市的脉络在雨幕中模糊不清，霓虹灯的光晕如同水彩般在湿漉漉的窗玻璃上晕染开，织成一片迷离而压抑的网。刘晓璐将最后一口早已失去温度的咖啡灌进喉咙，苦涩的液体滑过干涸的食道，留下一阵令人心悸的痉挛。显示器幽蓝的光线执拗地照亮她布满血丝的双眼，那里面布满了红丝，像一张疲惫的网，兜着不眠不休的焦虑与亢奋。办公桌上，二十七个形态各异的咖啡杯颓然散落，无声地诉说着主人连日来的疯狂。窗台上，那盆曾经生机勃勃的绿萝，叶片上已积了薄薄一层灰，几片叶子边缘甚至泛起了枯黄，如同她此刻的精神状态——在真相的边缘挣扎，濒临枯萎。自从三天前，那个沉甸甸、带着金属寒意的加密U盘落入手中，这位《科技周刊》的实习记者，就再没见过真正的阳光，或者说，她的世界，早已被另一种更刺目的“光”所占据。

一、密信与抉择

“授权查阅‘特洛伊木马’计划非核心资料。”高崇明办公室里，那杯他亲手沏的碧螺春还在袅袅生烟，散发着清淡而悠远的茶香，与周围肃杀的气氛格格不入。热气氤氲，模糊了老局长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却无法冲淡他眼中的凝重。当那个小巧玲珑、却重若千钧的U盘被老局长推到自己面前时，刘晓璐清晰地感觉到它在掌心烙下的冰凉触感，那寒意仿佛顺着掌心的纹路，一路钻进心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记得自己当时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尖锐的痛感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直到走出国安部那栋庄严肃穆的灰色建筑，冰冷的夜风一吹，她才猛然发现，指缝里正渗出细密的血珠，与掌心被U盘边缘硌出的红痕交织在一起，隐隐作痛，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真实感。

她像个幽灵般潜回租住的老式居民楼。楼道里昏黄的灯泡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隔壁人家飘来的饭菜香，这市井的烟火气在此刻却显得如此不真实，甚至有些刺眼。反锁房门，拉严窗帘，她才从包里取出那个决定命运的U盘。美工刀划开U盘外壳的瞬间，发出轻微而刺耳的“咔嚓”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这是凌希玥——她那位在黑客技术上天赋异禀的大学同学——教她的土办法，简单粗暴，却能最有效地物理隔绝任何潜在的远程操控和信号追踪。当电脑屏幕上，那个带着复杂密码锁的文件夹图标缓缓展开时，窗外的梧桐叶正好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那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无限放大，像极了某种危险的低语，又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让她脊背发凉。

“刘晓璐，记住你的身份。”她对着卫生间镜子里那个形容枯槁的自己冷笑。镜中的女人，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指尖颤抖着，划过屏幕上“科技投资领域国家安全风险评估”的标题，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打着她紧绷的神经。作为一名记者，尤其是怀揣着揭黑幕、求真相理想的记者，她本该在24小时内，让这些足以石破天惊的信息，如同投下一颗重磅炸弹，在舆论场上掀起滔天巨浪，让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无所遁形。她甚至能想象到稿件发表后，自己一夜成名，站在聚光灯下，接受万众瞩目……

然而，指尖在“复制”与“删除”的按钮上空悬停，却迟迟无法落下。但作为被陈子序——那位在科技界声名显赫，却又行事低调神秘的专家——及其团队秘密吸纳的编外成员，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喧嚣的热搜榜，不在哗众取宠的头条新闻里。那里，只有肤浅的狂欢和迅速遗忘的记忆。真正的较量，是在无声处听惊雷，是在数据的迷宫中追踪，是在人性的边缘游走。她的笔，既是揭露真相的剑，也可能是打草惊蛇的鲁莽。镜中，她的眼神在挣扎，在撕裂。一边是新闻理想的火焰熊熊燃烧，渴望着瞬间的爆发与毁灭；另一边是沉甸甸的责任与信任，要求她隐忍、潜伏，等待最佳的出击时机。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硬盘轻微的嗡鸣声，以及她胸腔里那颗心脏，在“咚咚”地擂鼓，每一次跳动，都在拷问着她的灵魂。抉择，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她的头顶，寒光凛冽。

二、迷雾追踪

张江科技园的玻璃幕墙在初夏的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晕，刘晓璐站在启明量子的旋转门前，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汽车尾气与青草气息的空气。这家曾因获得数亿美元海外风投而轰动一时的明星企业，此刻在她眼中却像一座精心伪装的堡垒。当她举起录音笔，亮出记者证走近lobby时，前台小姐立刻绽开了标准的八颗牙齿笑容——那笑容职业化到完美，却让刘晓璐的脊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她在脑海中快速回放资料库里的影像：另外三家被组织渗透的科技公司，前台脸上的笑容如出一辙，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面具。

CEO李哲的办公室位于顶层，巨大的全景落地窗将半个城市的天际线尽收眼底。我们的量子加密技术绝对自主可控，从底层代码到硬件架构，完完全全由中国团队独立研发。他倚在定制的意大利真皮沙发里侃侃而谈，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无名指上那枚百达翡丽腕表在阳光下闪着低调的奢华光芒。刘晓璐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墙上核心技术自主创新的红色标语刺得她眼睛生疼，那鲜艳的色彩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录音笔的角度，镜头悄悄对准了腕表的背面——透过蓝宝石水晶玻璃，一个极其微小的渡鸦徽记清晰可见，与她昨晚熬夜分析的资金链图谱中，那家巴拿马空壳公司的标志完美重合。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她强迫自己维持着职业的微笑，指尖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接下来的两周，刘晓璐化身为一条嗅觉敏锐的猎犬，在这座钢铁森林里展开了无声的狩猎。她在凌晨三点的大学实验室找到那个熬夜赶论文的物理系研究生，男孩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电脑旁堆着喝空的红牛罐。当她以采访为名询问量子纠缠态研究进展时，无意间瞥见他屏保照片里的学术会议合影——后排角落里，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是资料中记录的、三年前被策反的量子物理权威。她不动声色地记下老者的名字，目送男孩打着哈欠继续敲击键盘，心中五味杂陈。

在衡山路那家以爵士乐闻名的咖啡馆，她花了三个晚上才等到那位姓王的风投经理。当第三杯威士忌滑入喉咙，酒精终于瓦解了男人的防备心。你以为那些AI公司拿到的海外融资是白来的？他半醉半醒地趴在吧台上，声音压得极低，上个月有家做自然语言处理的公司，为了拿到硅谷某基金的B轮投资，连夜把算法核心打包加密，用暗网通道发过去了......刘晓璐握着冰咖啡的手指骤然收紧，杯壁上的水珠浸湿了她的掌心。

最惊险的一幕发生在城郊的垃圾分拣站。当她戴着橡胶手套，在散发着酸腐气味的黑色塑料袋中翻找时，一只肥硕的老鼠突然从脚边窜过，吓得她差点叫出声来。手电筒的光束在堆积如山的垃圾中颤抖，终于照亮了那个被碾碎一角的希捷硬盘。凌晨四点，当凌希玥的指尖在键盘上敲出最后一行代码时，破解进度条恰好走到100%。0.3秒的静默后，加密文件夹轰然洞开，量子通讯实验的原始数据如潮水般涌出，时间戳显示正是三个月前那次备受瞩目的完全自主可控技术发布会的前夜。刘晓璐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些只是冰山一角。加密通讯软件的提示音突然响起，陈晓墨的声音透过电流杂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屏幕上随即展开一张动态思维导图，密密麻麻的节点以惊人的速度生长、连接，红色的资金流线条如同毒蜘蛛吐出的丝，将芯片制造、人工智能、生物科技等多个领域的企业串联起来，最终汇聚向一个位于开曼群岛的控股公司。孙天煜的资本网络比我们想象的更密，蛇系情报官的光标在几个闪烁的红点上停顿，启明量子只是他布下的众多棋子之一。

刘晓璐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鱼肚白。她想起李哲办公室里那面墙的专利证书，想起研究生电脑旁那杯冷掉的咖啡，想起垃圾站里那只仓皇逃窜的老鼠。在这座看似繁华有序的科技森林里，一张无形的巨网正在悄然收紧，而她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风暴的中心。

三、利刃出鞘

键盘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次落下，都像是刘晓璐心头沉重的鼓点。这已经是她在这篇报道上奋战的第三十七个夜晚。窗外，连绵数日的阴雨终于吝啬地停歇，天边，一抹极淡、极疲惫的鱼肚白正艰难地撕破浓墨般的夜色，预示着黎明的到来。

刘晓璐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指尖悬在键盘上空，微微颤抖。她终于敲下了文章的最后一个句号。屏幕的光映在她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是一种混杂着疲惫、欣慰，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的复杂光芒。她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目光重新聚焦在文档顶部的标题栏。这个标题，她反复斟酌、修改，足足十二遍，每一次修改都像是在与自己内心的某种不确定感搏斗。此刻，最终的版本静静地躺在那里——《警惕！科技投资背后的情报战——特洛伊木马计划揭秘》。她默念着，心中那份如释重负的感觉，如同雨后初晴的空气，清新而微凉。

就在这时，电脑右下角的聊天软件图标跳动起来。是肖禹楠。点开，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焰表情包跳了出来，附带一句简短的文字：“要加把火吗？”

刘晓璐看着那个略显夸张的表情包，嘴角不由自主地牵起一抹苦笑。这个平日里埋首待码、顶着浓重黑眼圈的IT宅男，此刻却像个最精准的猎手，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她内心深处那丝犹豫与决绝。他知道她手里握着的是什么——一把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利刃。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屏幕中那段触目惊心的文字上：“境外资本通过风投渠道，以看似合法的商业行为为掩护，暗中窃取我国量子计算领域核心代码……”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头。这些天来，无数个深夜，那些采访中获得的零碎信息、匿名信中透露的惊人细节、以及自己冒着风险核实到的证据，如同拼图一般在她脑海中汇据、成型，最终构成了这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特洛伊木马”计划。

突然，赵教授的话语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中响起，那声音温和而坚定，带着老一辈科研工作者特有的风骨：“晓璐啊，我们搞科研的，搞新闻的，追求的是真相，但更要守住底线。真正的科技长城，不是钢筋水泥筑成的，而是要靠我们每个科研工作者、每个有良知的中国人，用自己的专业、操守和良知，一砖一瓦，精心浇筑。”

赵教授那布满皱纹却目光炯炯的脸仿佛就在眼前。刘晓璐的心猛地一颤。她想起了那些为了国家科技进步而默默奉献、甚至不惜牺牲个人利益的科研工作者们。如果这篇报道仅仅是为了“加把火”而追求极致的轰动效应，将那些具体的企业名称公之于众，固然能瞬间引爆舆论，让“敌人”无所遁形，但那样做，会不会也伤及无辜？会不会让那些本就如履薄冰的科研项目和企业，面临更大的压力和风险？会不会……违背了她最初想要守护什么的初衷？

她的手指悬在鼠标上，犹豫了。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两个自己在交战：一个是追求极致新闻真相、渴望一击致命的“斗士”，另一个则是那个始终铭记着新闻伦理与社会责任的“记者”。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她移动鼠标，光标定位在那段即将揭露具体企业名称的文字前，按下了删除键。一行行文字消失在屏幕上，仿佛也带走了她心中那份过于灼热的冲动。

取而代之的，她开始敲击新的内容。她想起了另一个采访对象——一位不愿具名的大学教授。那位老教授在面对海外机构优渥的资助条件和看似自由的研究环境时，敏锐地察觉到了附加条款中隐藏的风险，毅然决然地拒绝了那份可能危及国家利益的“诱惑”。刘晓璐将这个经过模糊化处理的案例详细地写了进去，她想，这或许比直接点名更有力量，它展现的是一种无声的抵抗和坚守。

当窗外的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晨光，带着金色的暖意，穿透薄薄的窗棂，温柔地洒落在文档结尾那句“呼吁建立健全科技领域国家安全审查机制，筑牢我国科技安全的防火墙”的文字上时，刘晓璐终于彻底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但内心深处，却有一种踏实的平静。这把“利刃”，她最终选择了以一种更审慎、更具建设性的方式出鞘。

就在她准备保存文档，发送给主编的那一刻，一直放在手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屏幕亮起，是陈子序发来的信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简单的、竖起的大拇指表情。

刘晓璐看着那个小小的、却充满力量的表情符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陈子序，这位在调查过程中给予她诸多帮助、同样坚守在自己岗位上的伙伴，看懂了她。看懂了她字里行间的深意，也看懂了她那份未曾言说的坚持与担当。

她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同样的大拇指表情，然后，郑重地点下了“发送”按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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