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长崎血案惊天下(2/2)
“一个叫林阿福的年轻水手,泉州人,今年才十七岁。”岛田兵卫额角冒汗,“今早押解时还在队列末尾,但刚才核对尸身,没有找到。土牢也搜过了,没有。”
跑了?
甲斐庄眯起眼,目光扫过海湾。
三艘福船还被铁链锁着,不可能从海上逃。陆路各关卡都有武士把守,一个十七岁少年,语言不通,能跑到哪儿去?
除非……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天前夜袭时,有一艘明商的小舢板趁乱脱离了战场,朝海湾西侧的深水区划去。当时他派了两艘关船追击,但那舢板仗着小巧,钻进了礁石区,关船吃水深,不敢跟进,只好撤回。
后来清点俘虏,三艘大船的人齐了,他就没再在意那艘失踪的小舢板。
“西礁区。”甲斐庄吐出三个字。
“属下立刻带人去搜——”
“不必了。”奉行抬手打断,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就算活着,一艘无帆无桨的小舢板,漂在海上,也是死路一条。更何况……”
他望向东边海天相接处。
“从长崎到明国福建,一千二百里海路,中间有黑水沟、有飓风、有海盗。一个半大孩子,能回得去?”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掠过一丝不安。
但很快,这不安被压了下去。
将军殿下要的是铁腕,是震慑。今日这一百多具尸体,足够向江户、向明国、向所有暗中窥伺者传递清晰的信号:锁国令,不是儿戏。
至于漏网之鱼?
蝼蚁罢了。
甲斐庄不知道的是,此刻,西礁区最隐蔽的一处岩洞里,那艘失踪的小舢板,正静静藏在阴影中。
舢板很小,只能容三四人。船板上蜷缩着一个瘦削少年——正是林阿福。
他其实已经十九岁,只是生得瘦小,看着像未成丁。三天前那场夜袭,他原本在“安平号”底舱值班,听见厮杀声往上冲时,正撞见几个倭人砍翻了老舵工陈伯。
陈伯临死前,拼尽最后力气把他推下海,嘶喊:“阿福……走!回福建……报信!”
他在冰冷的海水里泡了半个时辰,才摸到系在船尾的这艘应急舢板。砍断缆绳,拼命划桨,躲进了这片熟悉的礁石区——去年随船来长崎时,他曾跟本地渔民买过鲜鱼,知道这儿有个退潮时才露出来的岩洞。
这三天,他靠着舢板上储备的一皮囊淡水、两包硬饼,以及岩缝里抠出的海蛎贝类,硬是活了下来。
但不敢生火,不敢出声。
白天,他能听见从海埔地传来的、隐约的惨叫声。那声音随风飘来,时断时续,却如钝刀割肉,每一刻都在凌迟他的神经。
陈东家、王掌柜、李叔、阿海哥……
那些熟悉的人,都在那儿。
今天早晨,惨叫声达到了顶峰。他蜷缩在岩洞最深处,用破布塞住耳朵,浑身发抖。直到午时过后,声音终于停了,死一般的寂静笼罩海面。
他知道,完了。
所有人都完了。
夜幕降临后,林阿福终于鼓起勇气,划着舢板悄悄靠近主港。
然后,他看见了那一幕。
橹墙上,密密麻麻挂满了尸体。在月色和港区零星火把的映照下,那些残破的躯干随风晃动,像一场诡异而残酷的祭祀。海风送来浓重的血腥味,还夹杂着……已经开始腐败的甜腥。
他认出了陈怀安。
老人的尸体挂在最显眼的位置,面朝大海,眼睛圆睁,仿佛还在凝视着故乡的方向。胸膛上数十个血窟窿已经发黑,但那张脸上凝固的表情,不是痛苦,而是某种近乎狰狞的执念。
林阿福趴在舢板里,无声地呕吐。
把胃里最后一点酸水都吐干净后,他抬起头,擦干眼泪,眼底只剩下血红。
走。
必须走。
回福建,回泉州,把这里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地告诉能管这事的人——不管是谁,知府、巡抚,还是……那个传说中在南京开府建牙的“英亲王”。
他记得陈东家说过,英亲王张世杰正在筹建“皇家海运商会”,要扫清海路,让大明商船能通行四海而不受欺辱。
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替这一百多条冤魂讨回公道……
那一定是他。
深夜子时,涨潮了。
林阿福趁着潮水,将舢板划出岩洞。没有帆,他就用拆下来的半截船板当桨,一点一点,朝着西方划去。
月光清冷,海面泛着银鳞般的波光。回头望去,长崎港的灯火渐渐缩小,最终隐没在地平线下的黑暗里。
只有那堵橹墙,以及墙上那些悬挂的阴影,还烙印在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小舢板如一片落叶,漂在无垠大海上。
前方,是黑水沟的急流,是夏季可能到来的飓风,是出没无常的海盗。
但他只有这一个方向。
向西。
向西。
划了整整一夜,黎明时分,林阿福精疲力尽。淡水早已喝完,硬饼也只剩最后半块。嘴唇干裂出血,手掌磨得血肉模糊,每一次挥桨都像在撕裂筋肉。
但他不敢停。
停下,就是死。
停下,这一百二十七条人命,就真白死了。
太阳跃出海平面时,他忽然看见,东北方向的海天线上,出现了一抹帆影。
不是倭船的丸木舟,也不是荷兰人的盖伦船。
那是……福船的硬帆!
大明船!
林阿福用尽最后力气站起来,挥舞着破烂的衣衫,嘶声呼喊:“救命——!救命啊——!”
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微弱如蚊鸣。
但那艘船似乎察觉到了,缓缓调整航向,朝他驶来。
越来越近。
船首的妈祖神像,船尾高翘的楼阁,桅杆上猎猎作响的日月旗……没错,是大明的船!看形制,还是官船!
舢板终于靠近大船。
绳梯抛下,几个水兵探出头:“什么人?!”
林阿福仰起脸,泪水混着血污纵横。
他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那是陈怀安临行前夜偷偷塞给他的,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牌,上面烙着一个复杂的徽记:龙纹环绕的“英”字。
“泉州海商陈怀安麾下水手……林阿福……”他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呕血,“求见……英王……”
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失去意识前,他最后听见的,是船上水兵的惊呼:
“快!禀报千户!这人手里拿的……是英王府的‘海贸特许牌’!”
七日后。
福建,泉州港。
市舶司衙门后堂,福建水师提督郑鸿逵(郑成功叔父)盯着桌上一块染血的木牌,脸色铁青。
堂下,刚刚苏醒还极度虚弱的林阿福,被两名亲兵搀扶着,用沙哑破碎的声音,断断续续讲述着长崎发生的一切。
当听到“一百二十七人,全部磔刑处死,尸体悬港曝晒”时,郑鸿逵猛地一拳砸在桌上!
“倭奴安敢如此?!”
他是郑芝龙旧部,崇祯年间曾多次率船队往返日本,深知长崎奉行所的跋扈。但如此大规模、酷烈地屠杀明商,百年来闻所未闻!
更让他心惊的是时机。
眼下,英亲王张世杰刚刚完成北伐蒙古、南洋定鼎的宏业,正全力推行“海洋强国”之策。四大船厂日夜赶工,海军讲武堂广募英才,眼看就要掀起新一轮下西洋的浪潮……
倭人此举,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整个大明海商群体的脸上!
不,不止。
这是在试探。
试探大明新朝的海权底线,试探那位“英亲王”的雷霆之怒,究竟有几分成色。
“提督大人,”林阿福忽然挣脱搀扶,踉跄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陈东家临死前说……血债……血偿……求您……求英王……为我们做主啊!”
少年泣血般的哭求,在堂内回荡。
郑鸿逵沉默良久,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泉州港千帆竞发,海天辽阔。更远处,厦门湾的方向,隐约可见正在建造的新式战舰龙骨,如巨兽的骨架匍匐在船台上。
他想起上月赴南京述职时,英亲王在玄武湖楼船上说的那番话:
“鸿逵,这大海,从来不是坦途。想要通行无阻,光有船不够,还得有敢劈波斩浪的剑,有能让四海诸夷望旗而栗的威。”
现在,剑已初成。
而倭人,递上了试剑的第一颗头颅。
“来人。”郑鸿逵转身,声音冷如寒铁,“备快船,即刻启程赴南京。本督要亲见英王——”
话音未落,堂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信使浑身湿透冲进来,单膝跪地,高举一封火漆密信:“报!八百里加急!京城英王府钧令!”
郑鸿逵心头一震,接过信,撕开火漆。
展开信笺,只有寥寥数行字,是张世杰亲笔手书,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闻长崎事,甚怒。
水师整备,勿动。
待吾令至,当犁庭扫穴,
使倭人百年不敢东顾。”
信末,盖着那方鲜红的“英亲王宝”。
郑鸿逵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
是沸腾的热血,是压抑的狂怒,更是即将燎原的、焚尽东瀛的——
战意。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堂外苍茫大海,一字一句道:
“传令各卫所、船厂、讲武堂。”
“即日起,战备等级提至最高。”
“英王的剑……”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乍现,“要出鞘了。”
窗外,惊涛拍岸。
一场即将席卷整个东亚的海啸,已在深渊之下,开始酝酿。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英亲王府的书房里,张世杰站在巨幅《寰宇海图》前,手指正缓缓划过那道狭窄的对马海峡,最终,落在那个标注着“长崎”的港口上。
指尖所及,一片冰凉。
如同那里悬挂的一百二十七具尸体,在无声控诉。
“德川家光……”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冰冷,森然。
“你既然敢递这把刀。”
“那本王,便用它——”
“为你,也为这东瀛四岛……”
“送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