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 第266天 立春(3)(2/2)
玄关和卧室门后的铜镜,同时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般的震颤。镜面仿佛水波荡漾,映出的景象疯狂扭曲。
十一点整。潇潇拿起三炷长香,在蜡烛上点燃,插入香炉。青烟笔直上升,与纸钱的烟雾缠绕在一起。她开始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低沉而怪异的音调吟诵,不是汉语,也不是任何我知晓的方言,音节破碎,带着古老的、令人极度不安的韵律。
随着她的吟诵,香案上的烛火猛地蹿高,变成幽绿色!整个客厅被映照得一片惨绿。盘旋的烟雾漩涡加速旋转,中心处,隐隐有什么东西的轮廓在凝聚,细小,蜷缩……
她的小腹,剧烈地鼓动起来,衣物被撑起明显的弧度,仿佛里面的东西随时会破体而出!
就是现在!
叶尘的警告和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我不能让祭祀完成!
我猛地从阴影里冲出来,用尽全力撞向香案!
“不——!”潇潇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
咣当!小方桌翻倒,香炉、烛台、祭品、燃烧的纸钱滚落一地。幽绿的烛火引燃了黄布和散落的纸钱,火苗腾起,却散发出冰冷的、绿色的光,毫无热度。
潇潇被我撞得跌倒在地,但她立刻爬了起来,脸上那种虔诚的肃穆被一种疯狂的、母兽般的狰狞取代。她的眼睛瞪得极大,几乎要裂出眼眶,死死盯着我,又猛地看向地上仍在燃烧旋转的烟雾漩涡。
那漩涡中心的轮廓,在被打断的瞬间,发出一声无声的、却直接炸响在灵魂深处的尖啸!剧痛贯穿我的头颅。
紧接着,地上散落的、尚未烧尽的往生钱灰烬,无风自动,打着旋向我卷来!冰冷的触感贴上皮肤,像无数细小冰凉的舌头在舔舐。
“你毁了它!你毁了我们的孩子!”潇潇嘶吼着,声音夹杂着非人的回音,一步步向我逼近。她的腹部疯狂蠕动,衣料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我转身就逃,冲向大门。手刚握住门把,一股巨大的、阴冷的力量从背后袭来,将我狠狠掼在门上。铜镜在震动中“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我挣扎着回头。只见潇潇站在客厅中央,绿火映照下,她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扭曲变形,影子的腹部,赫然裂开一道口子,一只细小的、青黑色的手,正从她真实的腹部衣物的裂缝中,缓缓伸出,朝着我的方向抓挠!
极致的恐惧带来了荒谬的冷静。我不能死在这里。更不能让那东西完全出来!
我瞥见翻倒的香案旁,那碗插着香、象征“三牲”的米饭。脑海中电光石火——叶尘说过,祭祀是给它开门的仪式,祭品是“引子”和“路标”!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连滚爬爬扑过去,抓起那三碗冰冷的、沾染了香灰和诡异气息的米饭,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潇潇……不,砸向她腹部伸出的那只手,砸向地上仍在旋转的烟雾漩涡!
噗!米饭四溅。
“嗷——!!!”
一声混合着潇潇尖叫和某种非人惨嚎的声音爆发出来。那只伸出的青黑色小手猛地缩了回去。烟雾漩涡剧烈震颤,几乎溃散。潇潇如遭雷击,双手捂住腹部,踉跄后退,脸上疯狂的神色被巨大的痛苦和茫然取代。
地上的绿色火焰,随着米饭的覆盖和溅落,骤然熄灭了一部分。
就是现在!
我再次扑向大门,拧动门把——这次,那股阴冷的力量似乎减弱了。门开了!冰冷的、真实的夜风灌入,带着硝烟味。
我冲了出去,头也不回地狂奔,将那座被绿火、烟雾和诡异吟诵笼罩的房子,将那个腹部裂开、伸出鬼手的女人,将所有令人窒息的恐怖,统统甩在身后。
我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像要炸开,双腿软得跪倒在地。我伏在冰冷坚硬的路面上,剧烈地喘息,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眼泪混合着冷汗,糊了满脸。
抬起头,我发现自己跑到了小区边缘的人工湖边。湖水黑沉沉的,倒映着远处零星未熄的烟花,和天上那轮被薄云遮挡、泛着毛边的月亮。
立春了。
远处隐约传来寺庙或道观迎接立春的钟声,悠长,空洞,一声声,敲在死寂的夜色里。
钟声中,我瘫在湖边,精疲力尽,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尚未升起,更深的寒意却已渗透骨髓。
我打断了祭祀,逃了出来。但然后呢?
潇潇还在那里。那个“它”……真的消失了吗?叶尘说根源在我们自己身上。我逃得掉“根”吗?
湖面吹来的风,依旧带着冬末的凛冽,但我却诡异地感觉到,脚下冰冻的泥土深处,似乎正有无数的东西,在钟声的催促下,蠢蠢欲动,即将破土。
万物生的季节,开始了。
而我的家,却在那扇被我逃出的门后,坠入了永无止境的、孕育着恐怖的春天。
我挣扎着爬起来,望向家的方向。那栋楼淹没在黑暗里,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被唤醒了。它也许暂时被压制,但它还在那里,在潇潇的身体里,在那片被翻动过的泥土下,在这个立春的夜晚,静静地等待着下一次“生”的时机。
钟声停了。
万籁俱寂。
只有我剧烈的心跳,和耳边仿佛从未散去的、那非人的抓挠声,交织成一首诡异的、迎接春天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