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第229天 剩蛋节(3)(2/2)
十一月的一天,我在修复一本十九世纪的日记时,发现其中一页写着:“宽恕不是忘记,而是不再让记忆伤害自己。”我用镊子轻轻展平那页纸,涂上修复剂,突然泪流满面。
那一刻,我意识到我一直在等待陈默的道歉,等待某种终结。但他永远不会真正道歉,就像我永远不会真正后悔。我们被那晚永远改变,像两条交叉后的线,朝着不同方向无限延伸,再也不会相遇。
圣诞前夕,图书馆举办小型庆祝会。同事们交换礼物,分享自制饼干。我收到一本精美的笔记本,封面是星空图案。轮到我时,我送给负责清洁的阿姨一条羊毛围巾,她惊喜的表情让我感到一丝久违的温暖。
活动结束后,我独自走回家。街道又挂起了圣诞装饰,彩灯闪烁,商店橱窗里摆放着礼物和雪花喷雾。一切和去年如此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手机震动,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号码。我接起来。
“潇潇,是我。”陈默的声音,比记忆中更低沉。
“有事吗?”
“我......我要搬走了。去另一个城市。”他停顿了一下,“走之前,想和你见一面。不是要求什么,只是......觉得应该有个真正的结束。”
我们约在以前常去的咖啡馆。他到得比我早,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几乎认不出他:瘦得脱形,头发有些灰白,虽然他才三十五岁。但眼睛里有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平静,或者说,认命。
“你看起来不错。”他说。
“你也是。”我礼貌地撒谎。
我们点了咖啡,沉默地搅拌。窗外的行人匆匆走过,抱着礼物,牵着孩子,洋溢着节日的喜悦。
“我一直在接受治疗。”他终于开口,“心理和生理都是。医生说,有些创伤永远不会完全愈合,但你可以学会带着它生活。”
我点点头。
“我想告诉你,我......”他深吸一口气,“我对不起你。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而是因为我对你做的事。背叛,谎言,利用你的信任。这些比......比身体上的伤害更不可原谅。”
我看着他,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悔恨。
“我不求你原谅。”他说,“我只是需要说出来。”
“我接受你的道歉。”我说。这是真话。不是原谅,只是接受。
他如释重负,肩膀放松下来。
“那个女孩,”我问,“还有联系吗?”
他苦笑:“没有了。事发后她来医院一次,看见我的样子,再也没有出现过。我想她爱的只是那个光鲜的陈默,不是破碎的这个。”
我们又聊了一些琐事:他的新工作,我的图书馆,共同认识的朋友的近况。像两个老同学,礼貌而疏离。
分别时,他站起身,犹豫了一下:“那个......铃铛,你还留着吗?”
“扔了。”我说,“扔进了河里。”
他点点头,似乎松了口气:“好。那......保重,潇潇。”
“保重,陈默。”
他转身离开,融入街上的节日人流中,很快消失了踪影。我坐在咖啡馆里,喝完已经凉掉的咖啡。窗外开始飘雪,细小的雪花在路灯下旋转飞舞。
我步行回家,经过教堂时,听见里面传来圣诞颂歌。我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纯净的和声在寒冷的夜空中回荡,讲述着和平、爱与宽恕的故事。
推开公寓门时,电话答录机的灯在闪烁。我按下播放键。
“潇潇,我是妈妈。”母亲的声音,温暖而担忧,“圣诞快乐,亲爱的。我知道今年对你来说很难......如果你想回家过圣诞,随时欢迎。爸爸和我都很想你。”
我站在那里,听着母亲的声音,突然感到一种尖锐的孤独,像冬夜的风穿透墙壁。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决心,一种向前走的决心。
我回拨电话:“妈,是我。我想回家过圣诞。”
圣诞节当天,我坐上回家的火车。车厢里几乎空无一人,大多数人都选择在家庆祝。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覆盖白雪的田野,结冰的河流,偶尔闪过的村庄。
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圣诞快乐。希望你找到平静。——C”
我没有回复,但保存了号码。
父母在车站接我,母亲紧紧拥抱我,父亲拍拍我的肩膀,没有多问。家里装饰着简单的圣诞彩灯,餐桌上有母亲做的拿手菜,父亲在壁炉里生起了火。
那晚,我们坐在壁炉前,分享着热巧克力,聊着无关紧要的家常。没有提到陈默,没有提到离婚,没有提到那个血腥的圣诞夜。只是普通的家庭时光,温暖而简单。
睡前,母亲来到我的房间,坐在床边。
“你变了。”她轻轻说,“变得更坚强,但也更......遥远。”
“经历会改变人。”我说。
她握住我的手:“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们的女儿,我们爱你。永远不要忘记这一点。”
“我不会忘记。”我承诺。
她离开后,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午夜了,圣诞节正式来临。
我想起那些银铃铛,现在应该躺在河底,被淤泥覆盖,渐渐锈蚀。它们不会再响起,不会再提醒我那个夜晚。但它们存在过,就像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痕,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我闭上眼睛,不是寻求睡眠,而是接受一个事实:有些故事没有真正的结局,只有继续。没有完美的救赎,只有日复一日地选择向前走。
窗外,雪静静地落下,覆盖了所有痕迹,为世界披上洁净的白。在这个圣诞夜,在这个剩蛋节,我终于明白:快乐不是忘记,而是在记得一切的情况下,依然选择在废墟上建造新的生活。
钟声停了,夜晚重归寂静。
剩蛋快乐。
我轻声对自己说,然后沉入无梦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