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盐晶碑(2/2)
杜甫的手指,裹挟着温热的、冰冷的、无数人的血和泥,狠狠按在了那冰冷的白色盐晶上!
嗤——
粘稠的血泥与冰冷的盐晶接触,发出微弱的声响,如同烧红的烙铁淬入冰水。血泥瞬间被盐晶吸吮、渗透,留下暗红的印记,随即又被新析出的盐晶覆盖、硬化。
他手指移动,颤抖得如同痉挛,却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蛮力。暗红发黑的血泥在惨白的盐晶碑面上艰难地拖拽、涂抹。盐粒粗糙的表面刮擦着指腹,皮肉被磨破,他自己的血混了进去,让那暗红更添一抹刺目的鲜亮。
一横。粗粝,扭曲,像一道凝固的血泪,横亘在盐碑中央。
一竖。颤抖着向下拉,血泥在盐晶的颗粒感上划出断续的轨迹,如同濒死者绝望的喘息。
一撇。一捺……
每一笔都重若千钧,每一划都伴随着他喉间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呜咽。血泥不够了,他就再次将手指狠狠插进旁边的血泊里,蘸取更多,更粘稠的绝望。盐粒混着血块包裹着他的手指,指尖的皮肉被磨破,指甲缝里塞满了暗红的泥泞和细小的盐晶,每一次蘸取都像把手伸进绞肉机里搅拌。
他写下的不是诗句。
是控诉。是蘸着阿虎、蘸着盐奴乙、蘸着十具盐尸血肉写下的墓志铭!
朱门雪盐白,尽是丁男血!
十个血字,狰狞地爬在惨白的盐晶碑上。暗红的血泥在盐粒的缝隙里缓慢渗透,如同碑体本身在流血。每一个字都扭曲变形,饱蘸着书写者灵魂深处的剧痛和无法言说的罪孽感。那“朱”字的第一点,被他失控的力道按得几乎凹陷进盐晶深处;“门”字的两竖,歪斜如倒塌的柴扉;“血”字的最后一点,拖曳出长长的、粘稠的痕迹,像是无法收笔的绝望。
最后一笔落下,杜甫的手指死死按在“血”字的末端,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佝偻着背,肩膀剧烈地耸动,无声的哭泣让整个身体都在抽搐。沾满血泥和盐粒的手指深深抠进盐晶的缝隙里,指关节绷得死白,指甲缝里渗出的血丝混着暗红的泥,在盐粒上留下蜿蜒的细小红痕。他沾满血污的脸颊紧贴着冰冷的盐碑,滚烫的泪水混合着血泥,在碑面上冲开一道道浑浊的沟壑,随即又被盐晶贪婪地吸干、凝固。
就在这时。
视网膜深处,那冰冷的系统界面,毫无征兆地弹出一条信息。幽蓝的字体,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精准地切割着我的视野:
[检测到‘石壕吏’核心意象生成。关键词:‘朱门’、‘丁男血’、‘征伐苦难’。]
[意象强度:S级。]
[文明熵减速率:+0.002%。]
[当前文明熵值:99.998%。维持阈值成功。]
[历史关键节点锚定度提升:0.07%。]
0.002%。
0.07%。
这两个冰冷的数字,像两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捅进我因扛住盐梁而撕裂的腰背伤口里,然后狠狠一搅!腰脊深处传来骨头不堪重负的呻吟,被压弯的腰椎像是要从中断裂,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又被我死死咬碎咽下,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
比万吨重压更沉的东西,狠狠砸在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那只沾满血泥、在盐碑上刻下控诉的手,是杜甫的。
那十个用血肉写成的字,是杜甫的。
但这0.002%的熵减……这维系所谓“文明长河”不崩的微小砝码……这用十具鲜活生命、用爷孙俩相拥而死的绝望、用阿虎最后那句“看海”的卑微愿望……换来的,冰冷数字!
还有那0.07%的锚定度——多讽刺!用十座盐晶碑的代价,换来了历史车轮更稳固地沿着它预设的、碾碎无数蝼蚁的轨迹运行!
是我带来的!
是我这个“守约者”!是我这个本该“守护”的“保镖”!
是我把他们拖入了这必死的因果链!
是诗魂石在我濒死时绑定了杜甫,将这个挣扎求存的灵魂,变成了维系冰冷“算法”的“核心数据”!
“呃——!”
一股无法形容的灼热,毫无征兆地从我按在盐碑上的琉璃左掌轰然炸开!
不是皮肤的灼烧感。
是更深层,更彻底!仿佛那深嵌在琉璃血肉骨骼里的青铜纵目图腾,被杜甫那蘸血写就的“血”字彻底点燃!那图腾的柱状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幽蓝的光芒瞬间转化为炽烈的白金色,如同超新星在胸腔深处爆发!
无法言喻的剧痛!那感觉像是有人把滚烫的、融化的青铜直接灌进了我左半身每一条琉璃化的神经、每一条被转化的血管、每一块被重塑的骨头里!白金色的烈焰从纵目纹路中喷涌而出,顺着琉璃化的臂骨、肩骨、肋骨疯狂蔓延、灼烧!我的左臂、左肩、左胸,瞬间变成了一个透明的熔炉!透过半透明的琉璃肌肤,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的血肉、骨骼、甚至奔流的血液,都在白金色火焰中发出刺目的光亮,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气化!无数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纹在白金色的烈焰中蔓延开来,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冰层在烈火中炸裂的细微声响。
“嗬啊——!”
喉咙里爆出的不是惨叫,是气管被熔断般的嘶嘶漏气声!身体瞬间绷成一张拉满欲断的硬弓,全身的肌肉都在对抗着这股源自内部的毁灭性能量!视野被白金色的光焰吞噬,视网膜上只剩下系统那幽蓝的提示在疯狂闪烁扭曲:
[警告!高维能量过载!]
[局部存在性结构不稳定!]
[熵减速率波动异常!]
就在这片意识即将被灼烧殆尽的空白里,一个声音,不是系统的电子音,也不是我自己的嘶吼,它直接从那沸腾的、熔融的青铜纵目纹路深处炸响!带着金属被熔化的粘稠咆哮,带着焚尽灵魂的滔天怒火,狠狠砸进我的意识核心:
“十具盐尸!换一行血诗!这就是你要的‘文明’?!这就是你拼死守护的‘长河’?!景崴!回答我!!!”
灼烧的白金烈焰中,十座盐晶碑的轮廓扭曲、晃动,碑上“朱门雪盐白,尽是丁男血”的暗红字迹如同活了过来,流淌下粘稠的血泪,汇聚成河,带着刺骨的冰冷和绝望的气息,向我淹没而来。血河之中,盐奴乙破碎的头颅、阿虎凝固的双眼、童工被压扁的残骸……无数张痛苦的脸庞翻滚着,无声地控诉着。
熔炉般的剧痛灼烧着我的琉璃左躯。
血河中的控诉撕扯着我的神经。
系统冰冷的数字像绞索勒紧咽喉。
纵目图腾的咆哮在灵魂深处震荡。
值吗?
这个被反复锤击的诘问,此刻不再是疑问,而是被十座盐晶碑、被血泪诗行、被0.002%的冰冷数据、被白金烈焰共同熔铸成的一把重锤,狠狠砸向“守约”本身!
我死死抵住万吨盐梁的脊骨没有弯。
但支撑着它的信念,那名为“守护”的基石,在这多重毁灭的锤击下,发出了令人心悸的、即将彻底崩碎的呻吟。
(第190章:盐晶碑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