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血泥里的稚骨(2/2)
“崴…崴…兄…”
一个极其微弱、如同梦呓般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断断续续地钻进我混乱的听觉。是杜甫。他整个人如同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抖得几乎散架。那只深深抠进泥地里的左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他死死盯着那血泊中的稚骨残躯,浑浊的泪水汹涌地淌过他干裂污浊的脸颊,冲刷出一道道泥泞的沟壑。
“孩…孩子…那…那是个孩子啊…”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撕裂的喉咙里硬挤出来,带着浓重的哭腔和一种灵魂被彻底撕裂的痛楚。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被血丝和泪水浸透的眼睛死死盯住我,那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有亲眼目睹人间至惨的惊悸,有信仰彻底崩塌的绝望,更有一种被无边黑暗吞噬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嗬——!”
一声野兽般的、完全失控的悲嚎,猛地从杜甫胸腔深处炸开!他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推搡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手脚并用地向前扑爬!枯瘦的身体在混杂着灰烬、瓦砾和血块的地面上拖曳,发出令人心碎的“沙沙”声。他完全不顾身下尖锐的碎石和灼热的余烬,像一个彻底失心疯的疯子,朝着那血泊中半掩的稚骨残躯扑去!
“孩子!我的孩子——!”他嘶哑地哭喊着,声音凄厉得如同夜枭啼血,穿透了这片死寂的战场废墟,直刺阴沉的苍穹。
就在他枯瘦的右手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血泥边缘时,我的目光猛地钉死在孩童腰侧,那半截露在血污和破烂衣物外的物件上!
那是一把木刀。
一把孩童玩耍用的、粗陋的木刀。大约只有半尺长,刀身粗糙,刀柄更是简陋得只有几道刻痕。显然是被主人长时间握在手中摩挲,边缘已经圆润发亮,沾染着同样的黑紫血污。刀柄末端,似乎用尖锐的石片或者小刀,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字——
郭!
那字刻得极深,笔画稚拙,带着孩童特有的笨拙和用力,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烙印在这小小的木柄之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比琉璃臂的冰冷更加刺骨,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郭…朔方军!郭子仪!那个在尸山血海中挣扎求生的老兵,那个可能还在这乱世某个角落厮杀、等待的…父亲?
「警告!因果关联度剧增!」系统的警报尖锐得刺穿耳膜!「熵增核心载体身份锚定:关联关键历史节点(郭氏血脉)!」
「强制干预风险:维度坍塌概率飙升!」
猩红的警告如同瀑布般冲刷着视野,那些扭曲的符咒仿佛要燃烧起来。杜甫枯瘦的手指,带着一种绝望的、近乎虔诚的颤抖,终于触碰到了那冰冷粘腻的血泥边缘,距离那半张融蜡般的稚嫩脸颊,只有咫尺之遥。
“嗬…嗬…爹…娘…”
就在这一刻,一声极其微弱、如同游丝般的、带着孩童特有奶气却毫无生气的呓语,毫无征兆地在我混乱一片的脑海深处响起!不是通过耳朵听到,而是直接回响在意识的最底层,冰冷、空洞,带着血泥的粘腻和死亡的沉寂!
是那孩子!
是那被压在沉重梁木下、半身浸在血泊里、早已失去生机的孩子,发出的最后一丝灵魂的残响!
“轰——!”
脑海如同被万吨巨锤狠狠砸中!所有血红扭曲的警告符咒瞬间爆裂成一片白茫茫的虚无!琉璃右臂深处那冰钻旋转的剧痛被一股更加庞大的、源自灵魂的恐怖洪流彻底淹没!
眼前的一切景象——杜甫扑爬的身影、那只沾满血泥的小手、那半张融蜡般的脸、那柄刻着“郭”字的木刀——瞬间被拉远、扭曲,又猛地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揉捏成一团冰冷粘稠、散发着无尽恶臭和绝望的黑暗!
我看到了!
不是幻觉!
是无数破碎的、叠加的、令人窒息的景象洪流:
……断壁残垣之下,一个小小的身体被沉重的焦黑房梁死死压住,大半个身躯完全变形、嵌入了冰冷的泥地。骨头碎裂的脆响被淹没在喊杀和火焰的咆哮里。粘稠滚烫的血,从口鼻、从碎裂的腹腔,汩汩地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泥土,又慢慢变得冰冷、粘腻、发黑……一只小小的、沾满泥污的手,徒劳地向前伸着,想要够到不远处滚落在灰烬里的一只同样破旧的、小小的布老虎……小小的身体在可怕的重量下抽搐了几下,眼里的光芒迅速熄灭,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冰冷……意识沉沦前最后一丝模糊的念头:“爹…娘…虎头…”
……在更早的某个瞬间,一个穿着同样破烂但洗得发白小袄的孩子,被惊恐的母亲死死搂在怀里,蜷缩在黑暗潮湿的地窖角落。外面是震天的喊杀声、哭嚎声和房屋倒塌的巨响。母亲颤抖的手将半块硬邦邦的糠饼塞进孩子手里,将一柄粗糙的小木刀塞进孩子的小小行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拿着…虎头…拿着…去…去找你爹…朔方军…姓郭…记住…姓郭…”然后,地窖的木板被粗暴地掀开,刺眼的火光和狞笑的脸孔涌入……混乱…推搡…尖叫…母亲被粗暴地拖走……孩子哭喊着,被一只大手狠狠推倒在地,额头撞在冰冷的石阶上……木刀从行囊里滑落出来……
……画面再次跳转,一片混乱的溃兵潮中,那个小小的、额头带着新鲜青紫淤痕的身影,像一片无助的落叶被裹挟着、推搡着。他死死攥着那柄小小的木刀,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小脸上满是泪水和污泥,喉咙早已哭哑,只剩下无声的抽噎和绝望。他小小的身体被汹涌的人流挤得东倒西歪,几次差点被踩踏在地……突然,一支流矢带着凄厉的尖啸从混乱的人群上方掠过,噗嗤一声,精准地贯入孩子单薄的后心!小小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如同被掐灭的烛火。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软软地向前扑倒……随即被无数双慌乱的、沾满泥泞的脚无情地践踏、淹没……那柄小小的木刀,脱手飞出,滚落在泥泞和血泊里……
……画面最后定格:那小小的、被踩踏得不成样子的身体,被一股溃退的乱兵潮水般推挤着、裹挟着,最终撞塌了一堵早已在战火中摇摇欲坠的焦黑断墙……沉重的、燃烧着的粗大房梁,如同死神的巨臂,轰然砸落……将一切定格在冰冷的血与泥的坟墓里……
无数个瞬间,无数个视角,无数个重叠的死亡过程,无数个孩子的挣扎与最终的沉寂,如同冰冷粘稠的沥青,狠狠灌入我的意识!那是一种超越肉体痛苦的、纯粹精神层面的窒息和碾压!每一帧画面都带着浓烈的血腥、绝望和深入骨髓的冰冷,像无数把淬毒的冰锥,反复贯穿、搅动着灵魂!
“呃啊啊啊——!”
喉咙被一股无法抑制的腥甜洪流彻底冲开!不是干呕,是狂喷!暗红粘稠的血浆混杂着内脏的碎片,如同决堤的岩浆,从我口中狂喷而出,狠狠砸在身前冰冷污浊的地面上!眼前彻底被翻滚的血红色和破碎的黑暗占据。身体的力量被瞬间抽空,像一袋被戳破的烂泥,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后重重仰倒!
世界在疯狂旋转、颠倒、碎裂。尖锐的耳鸣如同亿万根钢针在颅内搅动,淹没了杜甫那撕心裂肺的哭嚎,淹没了远处重新响起的、崔旰牙兵重整阵型的喧嚣,也淹没了系统那持续不断的、刺耳的警报尖啸。
只有意识最深处,那冰冷粘腻、如同血泥里伸出的稚骨般的呓语,带着永恒的绝望,一遍遍回响:
“爹…娘…虎头…”
“冷…”
“好黑…”
(第181章:血泥里的稚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