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黑云压城·弦月碎影(1/2)
崔旰的铁甲军压到草堂外时,暮色正把天穹染成一块浸透污血的破布。
我倚着断裂的篱笆桩,琉璃右臂沉得像块生铁,左膝新生的透明区域里,神经信号如同冻僵的毒蛇在骨髓里缓慢扭动。
系统猩红的警告在视野边缘跳动:【同化率18%…神经延迟23%…崔旰军力97%…】
杜甫蜷在墙角阴影里,怀里死死抱着半卷《北征》诗稿,像抱着自己碎裂的残魂。
远处,矛尖反射着最后一线残光,弓弦绷紧的嗡鸣刺穿死寂。
“老杜,”我看着那片移动的金属荆棘,右手指甲抠进篱笆的朽木,“这次,怕是要用命换你的诗了。”
暮色沉下来,像一盆污血泼在天上。空气黏稠得能拧出铁锈味、汗馊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那是白日里尚未干透的血,混着泥土被踩烂后翻出的腐殖土腥气。风早死了,连草叶都僵直着,一动不动。
我背靠着半截劈裂的篱笆桩子。朽木粗糙的断茬刺着脊背,透过单薄粗硬的麻布衣衫,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钝痛。这点痛,甚至不足以唤醒右臂的知觉。
右臂。
它垂在身侧,彻底成了累赘。幽蓝的琉璃光泽像是被这污浊的暮色吸干了,只余下一种死沉的灰败。皮肤下,原本隐约可见的血管纹路此刻异常清晰,如同被冰封在厚重琉璃中的枯枝,扭曲、僵死。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冷迟滞感,正沿着肩胛骨缝的缝隙,毒蛇般向上啮咬,冰冷的口器啃噬着颈椎的末梢。每一次心跳,都像有冰渣子在那些非人的区域里搅动,提醒我付出的代价。左膝则更糟,那片新生的、边缘还在缓慢扩散的透明区域,每一次试图弯曲的微末念头,都换来一阵针扎似的锐痛,沿着大腿骨一路窜上尾椎,带着冰冷的穿透力,仿佛有玻璃渣子正被强行摁进骨缝里碾磨。
视野的右下角,猩红的系统字符如同凝固的血痂,冰冷地悬停:
【区域扰动持续…清道夫∑标记活跃度↑…】
【左膝锚点同化率:18%】
【神经信号延迟预估:23%】
【霍家拳‘惊雷锤’爆发效能预估:-30%】
【崔旰牙兵集结指数:97%…98%…99%…】
那鲜红的“99%”刺得我眼球发胀。集结指数。冰冷的数字背后,是铁与血,是崔旰那条疯狗要将我和老杜彻底碾碎在这片泥地里的决心。
目光艰难地抬起,越过坍塌的篱笆豁口,投向那片被血色暮霭吞噬的原野。
远处,大地尽头,最后一线残阳如同垂死巨兽吐出的血沫,涂抹在几片破碎的云翳边缘,红得发黑。就在那片不祥的光晕之下,大地在蠕动。
不是风,不是草。
是金属的丛林在移动。
矛,数不清的长矛,密集得如同收割季倒伏的麦秆。矛尖在垂死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寒芒,连成一片细碎、跳跃却又令人窒息的光斑之海。矛林之下,是沉默涌动的暗色潮水——身披札甲、手持横刀的精锐牙兵。甲叶随着沉重整齐的步伐相互摩擦、碰撞,发出连绵不绝、令人头皮发麻的“嚓…嚓…嚓…”声,像无数把钝锯子在反复拉扯绷紧的神经。沉闷的脚步声汇成一股低沉的、压迫心魄的闷雷,贴着地面滚来,震得脚下这片饱饮了血泪的泥地都在微微颤抖。
风终于动了。不是清爽的穿堂风,而是一股带着铁腥、汗酸、劣质油脂混合而成的浊流,裹着远方士兵身上散发的腾腾热气与杀意,扑面而来,沉重地拍在脸上。这股风里,还夹杂着一种更细微、更尖锐的声音。
弓弦被绞紧的呻吟。
就在那片涌动的金属潮水两侧,弓弩手的阵型如同沉默展开的黑色蝠翼。强弓劲弩被一张张拉开,坚韧的弓胎在巨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吱嘎…”呻吟,紧绷的弓弦高频震荡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低鸣。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片无形的、却足以刺穿耳膜的死亡蜂群振翅声。
矛尖的冷光,甲叶的摩擦,脚步的闷雷,弓弦的尖啸……所有的声音与画面,都拧成一股粗粝的绳索,死死勒住咽喉。
草堂,这方残破的、被血与绝望浸泡过的小小天地,像一个被投入滚沸油锅的孤岛,瞬间被这汹涌而来的杀机彻底包围、挤压、窒息。
我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嗬嗬声,如同被卡住气管的困兽。后背死死抵住那截粗糙的篱笆断桩,朽木的碎刺隔着单衣扎进皮肉,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刺激。右臂?它像焊死在我躯干上的一块废铁,冰冷、沉重、毫无反应。只有左膝那片玻璃般透明的区域里,随着我无意识的、试图绷紧肌肉的微小冲动,传来一阵更加剧烈的、冰针攒刺般的剧痛,痛得我眼前金星乱冒,额角瞬间沁出冰冷的汗珠。
本能地,我用还能勉强控制的左手五指,狠狠抠进身旁的篱笆残桩!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颤抖。干燥朽脆的木头在指尖下发出细微的崩裂声,木屑刺进指甲缝里,带来一点尖锐的刺痛感。这点痛,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不起半点回响,反而更清晰地映照出身躯的非人迟滞与虚弱。
视线艰难地转向草堂残存的阴影深处。
墙角的阴影浓得化不开,像是凝固的墨汁。一团更深的、蜷缩着的黑影,几乎与那片阴影融为一体。
杜甫。
他缩在那里,背对着我,整个身体以一种近乎胎儿般的防御姿态紧紧蜷着。头深深埋在屈起的双膝之间,花白枯槁的头发散乱地披垂下来,沾满了泥污和凝固的血块,像一堆被遗弃的、肮脏的乱麻。那件早已看不出本色、补丁摞着补丁的旧袍,此刻更像是一块裹尸布,松松垮垮地罩在他嶙峋的骨架上。袍子的后襟和肩膀处,几片深褐近黑的污渍已经板结,僵硬地附着在布料上。他瘦削的肩胛骨隔着破布衣料清晰地凸起,随着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起伏着,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止。
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一样东西。双臂以一种近乎痉挛的力量,死死地箍着,勒着,将那东西按在自己的胸口,像是溺水者抱住最后一根浮木,又像是绝望的母兽护着仅存的幼崽。
那半卷摊开的《北征》诗稿。
粗糙的楮皮纸边缘从他枯瘦如柴的手臂缝隙里支棱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陈旧、坚韧的灰黄色。纸页上,墨色的字迹早已被反复摩挲、汗渍和可能的泪痕晕染得有些模糊,字里行间还带着折痕与微小的撕裂。他抱得那么紧,以至于我甚至能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到他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的、毫无血色的死白,还有微微颤抖的手臂。
他整个人,就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只余下本能守护姿态的泥胎木偶,沉在冰冷绝望的泥沼最深处,连最后一点活气都快要被那无边的黑暗吞噬干净。那半卷诗稿,成了他仅存的、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是个活物的东西。
喉咙深处那股带着血腥气的铁锈味猛地翻涌上来,灼烧着食道。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目光重新落回篱笆外那片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金属丛林。
猩红的系统提示依旧固执地悬停在视野边缘:【崔旰牙兵集结指数:99%…100%!】。
集结完成!
那片金属的潮水在距离草堂残破篱笆大约百步的地方,如同撞上无形的礁石,骤然停滞。所有的“嚓嚓”脚步声,“吱嘎”弓弦声,瞬间消失。
死一样的寂静,比刚才的喧嚣更令人窒息。
矛林如戟,寒光闪烁。
弓弩手阵型已彻底展开,强弓劲弩抬起,冰冷的箭镞在暮色中闪烁着点点幽光,如同无数毒蛇睁开的眼睛,锁定了草堂这片弹丸之地。一张张被铁胄半遮的脸孔,在黯淡的光线下模糊不清,只有统一的、毫无生气的冰冷杀意透甲而出。
时间,仿佛被这极致的压抑冻结了。
只有风,那带着铁腥和汗酸的风,还在不安地流动,卷起草堂空地上几片枯叶和破碎的布片,打着旋儿。远处不知哪里传来几声零落的、凄厉的乌鸦啼叫,更添几分末日般的苍凉。
我倚着残桩,右臂死沉,左膝剧痛。琉璃化的冰冷迟滞感早已侵入了骨髓,侵蚀着神经。每一次试图凝聚力量,都像是在冰封的河床下艰难凿击。霍家拳的刚猛霸道,被这该死的“同化”与“延迟”撕扯得支离破碎。23%的神经延迟,意味着我的意识下达指令,身体却要滞后四分之一拍才能跟上。这在瞬息万变的生死搏杀中,无异于自杀。
“‘惊雷锤’…威力预估下降百分之三十…”我无声地咀嚼着系统冰冷的结论,舌尖尝到的只有苦涩与铁锈味。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还能砸出几记能轰开生路的拳头?
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瞥向墙角那团凝固的阴影。
杜甫依旧蜷在那里,一动不动。怀里紧抱着那半卷诗稿,仿佛抱着他早已碎裂、仅存的灵魂。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外面那令人绝望的军阵。是彻底崩溃了?还是…心已死?
一种比琉璃化更冰冷的东西,顺着脊椎缓缓爬升。那是心寒。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