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归墟吞孤雏(1/2)
灵宝县坐标暴露的瞬间,襁褓中的婴儿突然悬浮半空。
焦黑布片如蛇蜕剥落,露出琉璃躯壳内奔涌的星图。
“异常数据清除程序启动。”斗篷人的机械音刺穿耳膜。
我反手拔刀扑向婴儿,却见杜甫枯萎的右臂抢先环住那琉璃身躯。
老人喉骨凸出如刀,嘶吼劈开雷暴:“景崴——让他走!”
婴儿坠入坐标光漩的刹那,回头对我笑了——那弧度竟与杜甫写诗时抿起的嘴角一模一样。
浓稠的黑血,带着一股刺鼻的机油腥气,正一滴、一滴,砸落在我裸露的琉璃断腿之上。没有温热,只有一种金属浸透骨髓的冰寒。每一滴落下,都溅起细微的、粘稠的蓝黑色液珠,像活物般在那布满蛛网裂痕的琉璃表面滚动、渗入,留下蜿蜒的污迹。断茬处裸露的琉璃内部,原本黯淡的三星堆神树纹路,被这污血浸染,透出一种濒死妖虫般的幽暗光泽。
时间似乎被这血滴拉长、粘滞。
视网膜上,那猩红的坐标提示——北纬34.5°,东经110.8°——像两块刚从熔炉里夹出的烙铁,正死死焊在视野正中。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烙铁灼烧神经的剧痛。灵宝。函谷关断崖。宗文饿毙之地。老杜撕裂肺腑的哀嚎还在耳膜里嗡嗡回响,混着他砸落在我颈窝里滚烫的血泪,烫得我浑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滋…咔咔咔…”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生锈齿轮强行啮合的摩擦声,从头顶翻滚的墨色云涡深处传来。
斗篷人悬在那里,肩胛处被琉璃碎片洞穿的创口,兀自喷涌着浓稠的黑血。破烂的斗篷下,撕裂的防护层像腐败的皮肉般翻卷着,暴露出内部冷硬、精密、闪烁着哑光的不规则金属断面。断裂的管线裸露,细小幽蓝的电火花在污血和金属碎屑间疯狂迸溅、跳跃,发出噼啪的轻响,像垂死毒蛇吐出的信子。
那腰牌“Ω”,正以前所未有的疯狂频率闪烁着刺目的白光,光芒几乎连成一片凝固的惨白。尖锐的、超越人耳极限的高频蜂鸣,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我的颅骨,搅动着脑髓!
它在启动什么!必须阻止!
杀意,纯粹的、冰冷的杀意,瞬间冻结了所有悲恸和思考。左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空的!那柄伴随我劈开长安暗巷、杀穿盐道血雨的横刀,早在函谷关外的乱军冲杀中,不知遗落在哪片血泥里了。
没有武器?那就用骨头!用牙齿!用这条该死的、正在被污血腐蚀的琉璃腿!
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拉满的硬弓,力量从脚底炸开,右腿残桩猛地发力蹬地,碎石飞溅!我要撞上去,用这身血肉和残骨,撞碎那该死的腰牌!
就在身体即将如炮弹般弹射而起的刹那——
“哇…呜…”
一声微弱到几乎被雷暴和蜂鸣吞噬的啼哭,像一根冰冷的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我的耳中。
是那个婴儿!
襁褓正躺在我面前几步外的焦黑碎石地上,那块被我扯下、拓印了“山河在”血字的焦黑破布,还半盖在他小小的身躯上。刚才还无声无息,如同死去的小东西,此刻竟在啼哭?
不!
不是啼哭!那声音…沙哑、断续,不像婴孩的嘤咛,反而像是什么粗糙的金属在摩擦!
更诡异的是——
那襁褓,连同上面覆盖的焦黑破布,竟在我眼皮底下,毫无征兆地,缓缓悬浮了起来!
如同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将它从布满碎石和血污的地面上轻轻“拾”起,悬停在离地约三尺的半空中。焦黑的布片,像被风干的蛇蜕,簌簌剥落、碎裂,化为细小的黑色灰烬,纷纷扬扬飘散开去。
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哪里还有什么温软的婴儿躯体!
暴露在幽暗天光下的,是一具人形的琉璃!
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介于水晶和冰层之间的质感,冰冷,坚硬,毫无生命应有的柔软。光线穿透它,折射出幽暗的、令人不安的蓝。小小的头颅,蜷缩的四肢,模糊的五官轮廓…但这一切,都只是琉璃塑造出的、毫无生气的形态。
而在那琉璃躯壳的内部,取代了骨骼、内脏、血肉的,是奔涌流淌的星河!
无数或明或暗的光点,在这琉璃人形的内部以某种古老而精密的轨迹高速运转、碰撞、流淌!它们拖曳着细碎的光尾,彼此交织、缠绕,组成一幅微缩的、动态的、浩瀚无垠的星图!那星图的核心,赫然是两道笔直的金线——北纬34.5°,东经110.8°!正是岩壁前那熔金坐标线的完美投射!
这哪里是孩子?!
这分明是…钥匙!一个由星图、坐标、纯粹能量构成的…人形密钥!
“检测到…核心锚定单元密钥…形态转化完成…目标锁定。”
斗篷人那冰冷、机械、毫无起伏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是之前的狂怒嘶鸣,而是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审判般的绝对理性。它肩胛创口喷涌的黑血似乎被某种力量强行压制,粘稠地覆盖在暴露的金属骨骼和管线上,如同黑色的沥青。腰牌“Ω”的刺目白光稳定下来,锁定在悬浮的琉璃婴儿身上。
“警告:侦测到高度不稳定时空异化数据载体…污染等级:Ω…启动最终清除协议。”
嗡——!
腰牌“Ω”的中心,那奇特的符号骤然亮起,不再是白光,而是一种更深邃、更不祥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幽暗!一个针尖大小、却散发着恐怖引力的绝对黑点,在符号中心急速生成!
毁灭的气息,比之前的血钻光束浓烈百倍!它锁定的,就是那悬浮的琉璃婴儿!
“不——!!!”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不是来自我,而是来自我背上!
杜甫!
他那只环在我颈项、枯瘦如柴的左臂,不知何时松开了,正以一种超越濒死之人的、近乎癫狂的力量,死死抓向空中悬浮的琉璃婴儿!五根枯枝般的手指箕张着,带着撕裂的指甲和凝固的血痂,仿佛要抓住这世间最后的、虚幻的稻草!
“孩子…我的…那是活的孩子啊!!”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破裂,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从撕裂的喉咙里挤压出来,充满了绝望的悲鸣和一种父亲面对骨肉被夺的本能疯狂。浑浊的泪水混合着血水,从他深陷的眼窝里汹涌而出。
活的孩子?那只是…钥匙!一个即将被彻底抹去的“数据”!
时间被压缩到极限。头顶,那针尖般的黑点正在膨胀,死亡的引力场已经开始扭曲周围的光线。面前,杜甫枯爪疯抓,徒劳地想要护住那琉璃躯壳。而我自己,身体还保持着前冲的姿态,右腿残桩的力量刚刚爆发,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斗篷人,清除程序,琉璃婴儿,杜甫的绝望…无数碎片在脑中轰然炸开!
只有一个念头,纯粹、原始、带着血腥味的杀戮本能:抢在毁灭降临前,把那东西抢过来!管它是什么!不能让它被那黑点吞噬!
身体比思维更快!
左手——那只刚刚撕下焦布、拓印血字、沾满冰冷污血和焦痕的手——如同黑暗中扑击猎物的鹰爪,五指绷紧如钢钩,带着全身拧转的惯性,撕裂空气,狠狠抓向悬浮在半空的琉璃婴儿!
目标:抓住它!夺下它!哪怕只是一瞬!
指风凌厉,指尖几乎已经触碰到那琉璃躯壳表面冰冷的寒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另一只手臂,一只枯槁、布满深褐色老年斑、皮肤如同揉皱的劣质草纸般贴在嶙峋骨头上、前臂部分甚至呈现出一种诡异木乃伊化干瘪的手臂——那只杜甫的右臂!那只在星图解码时插入光流、皮肉焦枯、被他强行锚定坐标后几乎废掉的右臂!
它如同一条从腐朽棺木中突然弹起的毒蛇,以快得不可思议、完全不符合物理规律的速度,后发先至!
枯瘦得只剩下骨头和一层皮的爪子,带着一股决绝的、燃烧最后生命的力量,猛地一拨!
不是抓向琉璃婴儿,而是狠狠撞在我即将抓住目标的手腕上!
啪!
一声脆响,如同枯枝被硬生生折断。
一股巨大而刁钻的力量传来!我的手腕剧痛,整个前抓的动作被硬生生带偏!五指擦着琉璃婴儿冰冷的边缘掠过,只抓到了一片虚无的空气!
巨大的惯性让我身体一个趔趄,左腿慌忙踏地稳住身形,碎石在脚下碾得咯吱作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雷,一股被强行截断攻击的暴怒和冰冷的惊愕瞬间淹没了我!
“老杜!你!”我猛地扭头,嘶吼出声,目眦欲裂地瞪向背上那个枯槁的老人。
看到的景象,让我的嘶吼瞬间卡死在喉咙里。
杜甫的头颅紧紧贴在我后颈上,他整个身体因为刚才那一下爆发而剧烈地痉挛、颤抖。那张布满沟壑、被苦难和风霜刻满的脸,此刻扭曲到了极致!深陷的眼窝里,浑浊的瞳孔疯狂地扩散又收缩,里面燃烧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神魔般的疯狂光芒!那不是清醒,那是被巨大的刺激彻底摧毁理智后,灵魂深处某种本能在燃烧!
他的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连贯的嘶吼,只有破风箱般的、嗬嗬的抽气声。他的喉结,那块嶙峋的骨头,此刻因为极度的用力而恐怖地凸出,像一柄随时要刺破苍白皮肤的、生锈的匕首!
然后,那几乎要撕裂喉咙的、用尽生命最后一丝气息的嘶吼,如同九天垂落的血雷,轰然炸响,硬生生劈开了头顶翻滚的雷暴云涡和斗篷人腰牌尖锐的蜂鸣:
“景崴景崴——!!!”
我的名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灵魂上!
紧接着,是那撕裂一切的决断:
“让——他——走——!!!”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五脏六腑里挖出的血块,混着破碎的脏腑和最后的生命力,喷溅而出!那凸出的喉骨剧烈地上下滚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断裂!
他那只枯槁的右臂,在拨开我的手之后,并没有收回,而是顺势向前,以一种无比轻柔却又无比坚定的姿态,环住了那悬浮在半空、散发着冰冷星辉的琉璃婴儿!
干枯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那坚硬的、毫无温度的琉璃表面。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悲怆和…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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