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烽燧狼烟1（1/2）

西域的夏季来得暴烈。天山雪水融化，汇成浑浊的急流，切开戈壁，滋养着狭窄的绿洲走廊。而在走廊以北，那片被称为“金微山”的丘陵地带，此刻正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金微山烽燧，建于一处孤立的山脊之上。向东八十里是伊犁河谷汉军大营，向西二百里是贵山城，向北是无尽的草原，匈奴右贤王部的牧场。

烽燧很小，夯土围墙不足三十丈见方，常驻戍卒五十人。储存着可供百日之用的粮食、清水和箭矢。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象征——大汉疆域的最北端。烽燧守卒的任务很简单：了望，预警，以及在必要时点燃那道能在一夜间传递八百里的烽烟。

戍长姓赵，陇西人，四十多岁的老卒。此刻他正眯着眼睛，望向北方地平线上那片翻滚的尘土。

“戍长…”年轻的戍卒声音发颤，“那是…”

“狼来了。”赵戍长放下单筒了望筒，脸色平静得可怕，“去，点燃一号烽堆。湿柴混干柴，烟要大，但要慢。”

“诺！”戍卒连滚爬向烽火台。

很快，三道粗黑的狼烟笔直升腾，在湛蓝的天空中格外刺眼。这是最高级别的警报——敌军大规模来袭。

几乎在狼烟升起的同时，北方地平线上，那片尘土骤然膨胀、蔓延，化作一道无边无际的黑潮。马蹄声如闷雷滚地，即使相隔十里，也能感到脚下大地的震颤。

五万骑。

匈奴、伊列、康居联军，像一场黑色的沙暴，向着这座孤零零的烽燧席卷而来。

烽燧内，五十名戍卒已经各就各位。

弩手上墙，弓手备箭，刀盾手守在唯一的木门前。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铠甲摩擦的声响。

赵戍长提着刀，沿着土墙慢慢走。他走过每一个戍卒身边，拍拍肩膀，或者点点头。

走到一个最多十七八岁的少年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怕吗？”赵戍长问。

少年嘴唇发白，但还是用力摇头：“不、不怕！”

“怕也没事。”赵戍长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我第一次见匈奴人，尿裤子了。”

少年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

“记住，”赵戍长收起笑容，声音低沉，“咱们的任务，不是守住这座烽燧。是让狼烟，烧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指向东方：“周将军的援军，最迟明天日落前能到。咱们多守一个时辰，将军就能多准备一个时辰。咱们多杀一个匈奴人，后面的兄弟就能少流一滴血。”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戍卒，提高声音：

“五十个人，守一座烽燧，对面是五万骑。你们说，咱们守得住吗？”

沉默。

然后，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守不住也得守。”

是那个少年。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五十个声音，汇聚成同一个：

“守不住也得守。”

赵戍长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

“好。”他说，“那就让这群狗娘养的看看——”

“汉家的烽燧，是用什么砌的。”

话音未落，第一波箭雨，已经遮蔽了天空。

战斗从一开始，就残酷得不像话。

联军根本没有试探，第一波就是千人规模的冲锋。匈奴骑兵在三百步外开始抛射，箭矢如蝗虫般落下。戍卒们缩在垛口后，听着箭矢钉入土墙的咄咄声。

“弩！”赵戍长怒吼。

三十具大黄弩同时击发。弩箭撕裂空气，带着恐怖的尖啸，射入冲锋的骑阵。人仰马翻，但后面的骑兵毫不犹豫地踏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两百步。

“弓！”

剩下的戍卒探身放箭。他们的箭术或许不如匈奴人精准，但居高临下，每一箭都带着必死的决心。

一百步。

冲在最前的匈奴骑兵已经能看清脸上的刺青。他们兴奋地嚎叫着，挥舞着弯刀，仿佛这座小小的烽燧已是囊中之物。

五十步。

“滚木！擂石！”

事先准备好的圆木、石块被推下土墙。惨叫声、骨骼碎裂声、马匹嘶鸣声混成一片。但联军太多了，多到用尸体都能堆出一条通往墙头的路。

第一架简陋的木梯，搭上了土墙。

“刀盾！”赵戍长第一个冲了上去。

环首刀斩断抓住墙沿的手，盾牌撞翻探上来的头颅。热血溅在脸上，滚烫腥咸。更多的梯子搭了上来，更多的匈奴兵像蚂蚁一样向上爬。

少年戍卒守在赵戍长身侧，他第一次杀人。当那个满脸刺青的匈奴兵从梯子顶端探出身时，他几乎是闭着眼睛将长矛捅了出去。温热的血喷了他满脸，他愣了一下，随即被赵戍长一脚踹开——另一把弯刀擦着他的头皮划过。

“发什么呆！”赵戍长怒吼，反手一刀砍翻那个偷袭的匈奴兵。

“我、我杀人了…”少年喃喃。

“这里是战场。”赵戍长揪住他的领子，盯着他的眼睛，“你不杀他，他就杀你，懂吗？！”

少年浑身一颤，用力点头，再抬头时，眼睛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烽燧攻防，变成了一场血肉磨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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