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御座上的寒意(2/2)
“臣…不敢。”大司马连忙垂首。
“你们不敢说,朕说。”刘进站起身,走到御案前,手指点在那份战报上,“是朕的过。”
“朕以为,仁政可化四海。朕以为,减赋可安远人。朕以为,父皇那套太刚,该调以柔。”
“朕错了。”
三个字,在温室殿里回荡。
“父皇不是太刚,是不得不刚。西域不是可化之地,是只服刀兵之地。怀柔,不是放之四海皆准的良药——在有些地方,是催命的毒。”
他看向三公:“知道父皇退位前,跟朕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三人屏息。
“他说,‘进儿,为父把该砍的头都砍了,该流的血都流了。留给你一个能讲道理的天下一—但你要记住,你能讲道理,是因为他们都记得,为父不讲道理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刘进闭上眼睛。
现在他懂了。
他能减免贡赋,是因为先帝收过更重的贡。他能怀柔远人,是因为先帝诛灭过不服的国。他能坐在未央宫谈仁政,是因为韩猛那样的五百个人,死在了交河城。
“拟诏。”刘进睁开眼,所有的迷茫、犹豫、书生气,在这一刻被一种沉重的清醒取代。
“一,韩猛追封关内侯,谥‘壮’。五百殉国将士,皆录名敦煌忠烈祠,家眷免赋三代,子嗣成年后,优先录用为郎、吏。”
“二,周云晋西域副都护,封亭侯,赐金百斤。所部五千骑,每人赐钱十万,帛三匹。战死者,抚恤加倍。”
“三,李凌维持都护衔,赐玺书嘉奖。告诉他,西域事,朕不遥制。该刚时刚,该柔时柔——让他自己把握分寸。”
“四,”刘进顿了顿,声音转冷,“西域三十六国使臣,让他们在鸿胪寺住着。好酒好肉伺候,但朕,不见。”
田千秋一愣:“陛下,这…”
“不见,就是态度。”刘进说,“告诉他们,汉家的皇帝换了,但汉家的刀没换。周云能六天奔袭八百里斩首八千,就能再奔一次,斩八万。”
“至于贡赋…”他看向那份减免三成的诏书副本,沉默片刻,“告诉李凌,减免之诏,不收回。但让他转告诸国——这是天恩。恩,可以给,也可以收。再有一次车师之事,朕不介意让周云带着伊犁铁骑,去他们王帐前,教教他们什么叫‘皇恩浩荡’。”
“还有,从今年起,西域诸国质子,全部更换。旧质子放回去,让他们送嫡子、宠子来。年龄,不得过十岁。”
霍光眼中精光一闪——这是要诸国交“投名状”了。十岁以下的嫡子,养在长安,就是人质。养到成年,就是亲汉的下一代国王。
“陛下圣明。”三公齐声。
这次,他们听出了“圣明”背后,那层冰冷坚硬的底色。
诏书拟好,用玺,发出。
刘进一个人,在温室殿坐到了深夜。
烛火跳动,映着御案上那两份帛书——一份粉饰太平,一份血淋淋的真实。
他想起自己还是太子时,在石渠阁读书。读《尚书》,读“协和万邦”;读《诗经》,读“柔远能迩”。他相信,只要君主有德,四夷自然宾服。
他为此劝谏过父皇,说刑罚过重,说开边太急,说该以仁德化导蛮夷。
父皇当时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书读得太多,血见得太少。”
现在,他见到血了。
五百人的血,透过帛书,渗进他的御座,滚烫、粘稠、带着铁锈的腥气。
“父皇,您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刘进对着空荡的大殿,轻声问。
料到他的怀柔会碰壁,料到他会在血淋淋的教训中,学会一个皇帝真正该懂的东西。
不是书上的仁政,是现实里的权衡。
不是理想中的以德服人,是乱世里的以力慑人。
“报——”殿外忽然传来谒者的声音,“甘泉宫有信至。”
刘进一震:“进。”
一个青衣小宦,捧着一只不起眼的木匣,低头趋入,跪呈。
刘进打开。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块玉。
一块素面青玉,无纹无饰,只在一角,刻着一个小小的、刀锋般的“据”字。
他认得。这是父皇的私印,非诏非令,只代表刘据个人。
玉下压着一片简,上面只有八个字:
“知过能改,善莫大焉。”
刘进握着那块玉,温润的玉质,却像烫手。
父皇知道了。知道他下诏减免贡赋,知道车师之变,知道他的反思,知道他的新诏。
“知过能改…”他喃喃念着,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这不是责备,是认可。
是那个曾经用铁血统治帝国二十四载的帝王,对他这个“仁柔”儿子,在碰得头破血流后终于学会的教训,给出的、最高规格的肯定。
他把玉紧紧攥在手里,玉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这疼,让他清醒。
“传旨。”他对着殿外,声音在深夜里清晰如刀,“明日大朝,朕要亲议——重定西域方略。”
“告诉大鸿胪,让西域诸国使臣,也上殿。”
“朕要让他们亲耳听听,汉家新帝的‘怀柔’,到底长什么样。”
烛火,啪地爆开一个灯花。
光影跳动中,御座上的年轻皇帝,背挺得笔直。那身玄色龙袍,在昏黄的光里,终于不再只是儒雅的宽袍大袖,而渐渐显出了其下,钢铁的轮廓。
夜还长。
但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