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西陲烽烟,新君首考1(2/2)
“够了。”御座上的刘进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西域之事,关乎国策,不可轻议变更。然郑大夫所言‘休养生息’,亦是正理。这样吧——”
他略一沉吟:“传诏西域都护段会宗:今后三年,西域诸国贡赋,减免三成。戍卒轮换,可酌情延期半年,以省转运之费。至于收缩防线暂不必提,但可命段会宗,对各屯点重新核计,若有入不敷出、位置孤悬者,可奏报裁撤。”
这道旨意,看似折中,却让冯奉世心中咯噔一下。
减免贡赋,示好诸国,这本是“更始”新政怀柔远人的体现,无可厚非。但“可奏报裁撤”几个字,却开了道口子——那些本就嫌驻守辛苦、渴望回朝的军官吏士,岂会不“奏报”?
更重要的是这个消息传到西域,传到伊列、匈奴耳中,他们会怎么解读?
是“大汉新帝仁德”,还是“大汉力有不逮,开始收缩”?
下朝后,冯奉世没有回府,而是径直去了兰台。他调阅了最近半年所有关于西域的奏报、军情。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伊列国的贡使,去年秋天就该到,却以“大雪封山”为由推迟至今,仍未到。
匈奴右贤王部,去年秋曾在金山西侧聚集,虽未越界,但巡哨的频率明显增加。
康居国内,有三支商队“意外”遭劫,货物中恰好有大汉赏赐给其王的丝绸、铜器…
这些孤立的事件,在刘据时代,会被绣衣使者的情报网络迅速拼合,直抵天听。可现在,绣衣使者的精力一半被抽调回京,用于清查那些“阴奉阳违”的旧豪强;另一半则忙于向新帝表忠心、重组内部…
冯奉世合上竹简,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他想起太上皇刘据在退位前,与他最后一次深谈时说的话:“奉世,西域之地,看似遥远耗费,实则是抵在匈奴咽喉的一把刀,也是悬在诸国头顶的一把剑。这把刀不能钝,这把剑不能收。一旦示弱,狼必反噬。”
“可新帝能明白吗?”
段会宗接到长安诏书时,已是更始元年三月。
这位时年五十余岁、在西域征战了二十年的老将,抚摸着诏书上“减免贡赋”、“酌情裁撤”的字样,良久沉默。
“都护,”副将陈汤——正是历史上那位“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陈汤,此时尚是副校尉——皱眉道,“此诏恐非吉兆。”
段会宗没有接话,只是走到厅堂西侧那幅巨大的西域舆图前。
图上,自敦煌玉门关起,一条朱砂描绘的粗线蜿蜒向西,贯穿天山南北,直至葱岭。沿线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烽燧、屯城、驿站。
“自李广利将军破大宛,已四十三年。”段会宗缓缓道,“自太上皇设西域都护,已二十八年。咱们汉家的儿郎,用血在这片土地上,画下了这条线。”
他的手指点在贵山城:“这里,三千将士,扼守大宛谷地,震慑康居、大夏。”
手指北移,点在伊犁河谷:“这里,五千屯田卒,既是军镇,亦是粮仓。往北可截匈奴,往西可控乌孙。”
又指向龟兹、疏勒、于阗等南道诸国:“这些绿洲城邦,兵不过千,墙不过丈。之所以老老实实纳贡称臣,不是因为他们心向汉室,而是因为——”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他们知道,但凡有不臣之举,贵山城、伊犁河谷的八千精锐,旬日可至,灭国屠城!”
陈汤重重点头:“正是,西域诸国,畏威而不怀德,太上皇在时,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如今新帝登基,怀柔示恩,末将只怕,反而让他们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心思已经生了。”段会宗冷笑,从案头抽出一卷帛书,扔给陈汤,“看看,绣衣使者三天前送来的密报。”
陈汤展开,瞳孔骤缩:“伊列王阿帕克,秘密遣使往匈奴右贤王部?还有康居、大夏的使者也在暗中联络?”
“狼闻到血腥味了。”段会宗坐回主位,手指敲击着案几,“新帝减免贡赋的诏书一出,他们会怎么想?裁撤屯点的风声一旦传开,他们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