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承受疼痛,孕育新生(2/2)
她狼狈地用袖子擦了擦脸。
“她都知道……”高悠盯着信纸,重复着,“她明明都知道。”
“知道和能做到,往往是世界上最远的距离。”白景说,声音平缓,“尤其当一个人被自己的痛苦和某种模式困住的时候。”
高悠抬起头,眼睛红肿。
“你说感觉像‘踩进挖好的坑’。坑,往往不止一个。”白景没有直接回答,“那些我们最想逃离的,有时会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把我们拉回去。”
高悠抬头:“你是说……我母亲对那种被需要的感觉成瘾?”
白景点点头:“还有你。你对‘不变成母亲’的执念,本身也可能成为一种强迫性的重复。越是想逃避某种模式,越可能被它定义。”
房间里安静下来。高悠陷入沉默,阳光移动,恰好照亮了照片上母女俩之间那几寸尴尬的距离。
光影中,她们似乎被短暂地连接在一起。
“那我该怎么办?”她问。
“或许,不是想着如何彻底抹掉那个‘坑’。”
“而是先承认它就在那里。承认你母亲的一部分,无论好坏,已经在你里面。就像伊娜,也是你的一部分。
重点不在于有没有坑,而在于每一次经过它时,你是否能比上次……更早一点觉察,更慢一点掉下去,或者,用不同的方式爬出来。”
他停顿一下,观察着她的反应。
“高女士,你今天坐在这里,面对这些,感到痛苦并为对伊娜的行为担忧——这些,本身就是你和你母亲当年处境最大的不同。”
高悠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脸上有一种疲惫后的清明。
“回去后”她终于开口,“我想……和伊娜坐在一起。不是要说什么大道理。可能只是……让她看看这本相册的第一页。
告诉她,这个笑得很开心的女人,是妈妈的妈妈。我们……可以一起看看她。”
“好。”
高悠将相册和信纸放回快递箱,然后抱着它走到门口,她犹豫了一下,回头问白景:“白医生,那个‘坑’的比喻……如果我和我妈都在坑里,那伊娜呢?”
白景望向窗口的植物。
枝叶在阳光下摇曳,叶脉在光中清晰,像是树木内部生长的轨迹,也像是愈合后的伤痕纹路。
“伊娜还在自由生长。你可以告诉她,这里有些老旧的坑,是咱们家地图上的一部分。认识它们,不是为了住进去,而是为了更自在地走在自己的路上。”
高悠轻轻颔首,没再说什么,抱着相册离开了。
白景在日志上记录。他想起信封背面那个被划掉的铅笔地址。
他拿起信封再次端详,在光线下,勉强辨认出几个字:“江北市……庆云路……”以及一个模糊的名字缩写。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白医生您好,冒昧打扰。我是高悠的舅舅,高钧。
这些物件,曾在悠悠大学时寄过一次,地址是她宿舍。不久便被退回,信封完好,无人拆阅。我想,那时的她,是决意要与过往的一切斩断联系。
在财经新闻里看到她回江北开分所的专访,照片里她看起来…很成功,也很疲惫。后来,从老邻居那儿听说,她一个人带着女儿。
念及姐姐临终前景象,心中难以平静。
姐姐最后的日子里,时而昏沉,时而清醒。
清醒时,她常翻阅这本相册,指尖抚过那张百日照,反复说:“我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只留给她一堆烂回忆。”
我将那封她写了又改、始终未敢再寄的信放在她手中时,她良久沉默,最终只说了句:“但愿她…别像我就好。”
我犹豫了很久。也许不该打扰她现在的生活。但我也记得,悠悠小时候,我姐姐还没…还没完全变成后来那样时,曾是她最想成为的漂亮妈妈。”
“您是她的医生,由您决定何时、以何种方式让她看到这些东西,若这些东西能帮悠悠解开心结,便了却姐姐的遗愿。不必回复,打扰了。”
白景翻到日志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纸片,是他多年前写给自己的一句话:
“疗愈不是将过去埋葬,而是学会与鬼魂同桌吃饭。”
窗外,天空完全放晴。梧桐树的叶子在阳光下透明如琥珀,叶脉清晰可见——那是树木的生命线,伤痕与生长轨迹合二为一的证明。
白景想起高悠离开时的背影。依然纤细,但不再那么脆弱。
活过来的过程,总是始于承认疼痛,以及触碰那些不愿触碰的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