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坐忘之间(1/1)
山越来越深,云雾渐渐变成了这里的常客。它们不再像普通云彩那样轻盈飘动,而是如潮水般缓缓侵入山谷之间。丝丝缕缕的雾气,从沟壑中弥漫开来,带来一股清冷而决绝的寒意,毫不客气地将整个世界都包裹起来。身处其间,人们会感到衣服不知不觉有些湿润,心情也好像被这无尽的烟云过滤了一次,褪去了尘世的喧嚣和浮躁,只剩下一种孤独寒冷的清晰感。
在这样一片云雾缭绕的空旷之地,那张胡床终于可以挪动位置了。原本,它只是一把方便携带的折叠椅,供人们谈笑风生时随意倚靠,透露出些许魏晋时期那些风流雅士们的豪放与不羁。可是此时此刻,即使那爽朗的笑声再美好动听,但在这里,似乎也成了对这座深山寂静氛围的一种打扰。倒不如把它搬走,连这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社会的、精巧算计的依靠一并除去,好使自己的身体和心灵能够完全沉浸到这片原始而辽阔的苍茫之中。
既已离开那张舒适的胡床,原本在庙堂之上、金身佛像下方正襟危坐时所产生的那种庄严肃穆之感,此刻竟仿佛变得有些遥远而陌生起来。毕竟,莲座代表着一种至高无上的尊崇地位和严谨规范的礼仪制度,只有通过长时间刻苦修行才能到达那个充满秩序且神圣不可侵犯的彼岸世界。然而眼前这片深邃幽静之地却完全不同,这里没有被经文典籍所刻画描绘过的痕迹,有的只是周围那些竹子和树木自然而然形成的独特氛围。
修长挺拔的翠竹身姿优雅,每一根竹竿都有着清晰可见的竹节;古老苍劲的大树枝叶繁茂,它们的枝条随意伸展毫无生机。这种清幽意境源自于竹叶间传来的沙沙声响,也来自于木材纹理的流动变化,更像是一种生机勃勃、未加雕琢修饰的天然造化之力。既是这样,又何必再去强求那份故作庄重肃穆的莲座呢?索性把它一同从内心深处抹去,让这份外在形式上的崇高感如同轻烟般飘散消逝,最终回归到这片广袤无垠的山林怀抱之中。
于是,人便在这“移开”与“撤去”之后,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在。你或可随意倚着一株老松坐下,任由松针的清香将你包裹;或可盘膝于一片厚厚的苔藓上,感受那来自大地的、凉丝丝的生机。姿态本身,已不再具有任何宗教或文化的负重,它只是此刻身体与这片山水最相宜的安顿。这便是真正的“幽”境,它不靠陈设,不靠仪轨,只靠着这云、这烟、这竹、这木,便浑然天成。
由此静坐,方能听见那“独冷”之中的喧哗。风声穿过竹林,是风与竹的幽谈;泉水流过石上,是水与石的唱和。甚至连那云烟的聚散,都仿佛有着无声的韵律。你的呼吸渐渐与这万籁同步,起初还能分明地觉着“我”在听,“我”在看,到后来,那听与看的“我”也仿佛淡去了。耳中是竹木的清响,身下是泥土的温凉,周遭是云烟的流荡。物我的界限,就在这无言的契合中,渐渐地模糊,乃至消融了。
这绝非意味着某种事物的消逝或终结,相反,它代表着一种更为深邃且广阔的交融和聚合。此时此刻,你已不再仅仅是这片山水中的旁观者,而是化身为其中的一份子,宛如一只轻盈飞翔的鸟儿,或是一块静静伫立的石头,又恰似那一缕似有似无、飘逸灵动的山间雾气。那些往昔萦绕心头的功名利禄、荣辱兴衰以及是非对错等等纷繁复杂之事,在此刻浩渺无垠的烟云与古老恒久的竹木映衬之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且转瞬即逝。
这些烦恼并没有经过特意的驱逐或摒弃,但就像是被清澈凉爽的泉水冲刷洗礼过一样,自然而然地逐渐沉淀下来,再也无法激起汹涌澎湃的惊涛骇浪。而内心所收获到的,则是一片纯净透明的之境。这种空灵并不是空空如也、毫无生气的死灰沉寂,而是蕴含容纳世间万物的静谧安宁,仿佛眼前这座山谷一般,正是由于它的空旷虚无,才能够包容吸纳得了漫山遍野的云烟缭绕和各种声音回响。
不知不觉,日影已微微偏西,云气也似乎薄了些,远山的轮廓在薄暮中显出淡淡的青痕。是该离去的时候了。你缓缓起身,并不去拂拭衣上的尘与露,仿佛要将这山中的清冷与幽意一并带走。步出山林,回望那依旧云雾缭绕的深处,心中已是一片安然。
那移开的胡床与撤去的莲坐,并未留下丝毫的缺憾,反倒让生命因这片刻的“无依”而显得更加充盈与辽阔。原来,真正的栖息,正在于对这世间一切有形与无形执念的温柔遣散。于此坐忘之间,人方与天地精神,悄然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