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青衫红袖间的慷慨(1/1)
这金陵城里的繁华,是金粉凝成的,又在水边浸得透了,总带着些湿漉漉的、颓唐的缱绻。人们说,那秦淮河畔的灯火,是销魂的,也是铄金的。我素来是远远避着的,总觉得那一片笙歌管弦里,浮着的尽是人生的虚影。然而,友人却执意引我,去寻一处特别的所在,说是“求校书于女史,论慷慨于青搂”。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在我这潭枯寂已久的心池里,漾开了异样的波纹。
我们要去拜见的那位女子乃是一名李姓校书,其住所并不位于最为喧闹嘈杂的河边房屋处,而是隐匿于一条幽静深长、曲径通幽般的小巷子之末端位置。当轻轻推开那扇门时,并未嗅到扑鼻浓郁的胭脂水粉气息,但却能感受到一股清幽淡雅且带着丝丝凉意的书香之气扑面而来,并与那若有似无、隐隐约约的淡淡墨香味相互交融在一起。
此时,只见这位佳人从屋内款款走出:她身着一袭宛如月色皎洁般洁白如雪的长衫裙子;头上既没有佩戴任何金银珠翠等华丽饰品作为发饰点缀装饰自己,也未曾使用那些精雕细琢而成的玉簪或金簪来固定头发,仅仅只是随意地将一支斑驳翠绿的竹子制成的毛笔倾斜着插入到如云秀发之中——如此一来,便使得整个人看上去犹如一株清新脱俗、亭亭玉立又略显瘦削单薄的高雅兰花一般惹人怜爱不已!
环顾四周,可以看到四面墙壁都摆放着各式各样的书架,上面层层叠叠堆积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典籍;再看那张书桌之上,则正平铺展开着一卷尚未抄写完毕的《昭明文选》,而且此刻书上所留下的墨汁痕迹仍然还十分清晰新鲜呢!此情此景之下,真让人不禁产生一种错觉:这里究竟是否还是那个传说中的烟花之地?怎么感觉更像是一间素雅洁净、一尘不染的书房或者说书斋呢?
友人向她说明来意,是为了一卷稀见的唐人诗文集,坊间传抄多有讹误,特来请她校雠。她微微颔首,便与我们一同在案前坐下。谈起版本源流、字句异同,她引经据典,如数家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玉珠落在冰盘上。我起初的那份局促与猎奇,在这严谨的学术空气里,不知不觉消散了,竟也沉浸进去,与她辩难起一个“碛”字的正讹来。
校书既毕,窗外已是夜色四合,河上隐隐有歌声传来,柔靡得像一团化不开的甜梦。友人忽然抚卷长叹,由这文集的散佚,说到了时局的飘摇,北地的烽火,与这江南的醉生梦死。他的声音渐渐激昂起来,说到痛处,目眦几欲裂开。
我一直沉默着,心里却翻涌着莫名的悲哀。这时,一直静听的女校书,却缓缓地开了口。她不说那些空泛的忠义道理,只讲起了这文集里一位不为人知的诗人,如何在安史之乱的离乱中,记录下平民的哀嚎,又如何将一腔孤愤,化作沉郁顿挫的五言古诗。
“诸位先生以为,慷慨是什么?”她轻声问道,宛如黄莺出谷般清脆悦耳,但其中又蕴含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她那双明亮如星辰的眼眸,缓缓扫过在座众人,仿佛要将每个人都看穿一般。
有人回答道:“所谓慷慨者,乃横刀立马之勇也!”另一人附和说:“亦或草檄讨贼之举乎?”然而,她只是微微一笑,似乎对这样的答案并不满意。
接着,她继续说道:“诚然,此等行为固然可称得上是慷慨,但对于妾身而言,却并非如此。妾身认为,在这充满繁华喧嚣、纸醉金迷的歌舞之地,若能默默守护着那盏孤独的灯火,为那些即将消逝于历史长河中的文字注入新的生命,使得后世子孙能够透过它们,稍稍领略到当年的那份风骨和气节,以及其间饱含的无尽悲伤和辛酸,又何尝不算是一种别样的慷慨呢?”
她的这番话语,犹如一阵凛冽刺骨的寒风,瞬间驱散了弥漫在整个屋子里的浮躁与烦闷气息。我惊愕不已地凝视着她,心中暗自感叹。只见她的身影渐渐融入了身后那扇敞开的窗户之中——窗外便是那个声名狼藉、被世人视为藏污纳垢之所的“青楼”,它象征着无穷无尽的欲望与堕落;然而此刻身处屋内的她,却宛如一座屹立不倒的孤岛,独自坚守着一片纯净无瑕的心灵净土。在这里,没有功名利禄的诱惑,亦无浮华虚荣的困扰,唯有一颗赤诚之心,默默地燃烧着自己,照亮前行的路途。
反观我们这群身着青色长衫的文人墨客们,平日里口口声声谈论着何为慷慨大义,实则或多或少都掺杂了一些追逐功名利禄的虚妄念头,甚至还有几分书生气十足的狂妄不羁。相比之下,眼前这位遭逢不幸、备受歧视的弱女子,其所践行之道竟是这般纯粹决绝、义无反顾,毫无保留地展现出了人性最本真最可贵之处,令人不禁为之动容。
那一夜,我们最终没有讨论出任何济世的良方。但在离开那间妆阁时,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与清明。原来,历史的重量,不只压在庙堂的柱石上,也压在这柔弱的女子的笔杆上;慷慨的歌声,不只回荡在沙场与朝堂,也回响在这被误解的“青搂”之中。那卷校订完毕的诗文集,静静地躺在我的行囊里,仿佛比来时,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