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对话(2/2)
“简单?”威廉轻声重复这个词,摇了摇头,“夫人,您太谦虚了。您的‘简单’干预,改变了后面一连串的因果。长孙无尘得以存活,并以此为契机,更加凌厉地推进他的清理计划。暗鸦承受了数十年来最沉重的打击。这笔账,很难不算在您头上——至少,在我们看来。”
“所以呢?屡次绑架我?害我失去了第一个孩子,绑架我的朋友,这就是你们的手段?”我微微偏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真的在请教一个学术问题,“威廉先生今晚特意在此等候,是为了向我这个普通‘人’追讨这笔账?用你们的方式?”我的目光扫过他身后的黑色轿车,意有所指。
威廉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虽然很短促。“不,夫人。如果只是为了报复或威胁,我们有更直接、更不引人注目的方式。我亲自来,是想和您进行一次……坦诚的对话。”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们调查过您,非常彻底。您的学术成就,您的家庭背景,您与长孙无尘的结合,甚至您日常的行为模式。您是一个极度理性、重视秩序、并且……拥有强大内在力量的人。您和无尘先生,是两种不同的强大。他的强大在外,锋芒毕露;您的强大在内,润物无声。但恰恰是您这种内在的稳定和清晰,在某些时刻,成了他最坚固的后盾,也成了我们计划中最难测算的变量。”
“您过誉了,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我淡淡回应。
“这正是关键所在!”威廉的语调微微升高,“您认为‘对的事’,是基于您的道德准则、情感羁绊和认知体系。但这套体系,与我们的世界规则,并不兼容。长孙无尘试图用他的规则覆盖甚至消灭我们的规则,而您,无意中成了他规则中最有力的诠释者和维护者。”
他向前又迈了半步,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能清晰看到彼此眼中映出的路灯微光。“夫人,历史洪流中,从来没有绝对的清白者。长孙家族今日的煊赫,脚下同样踩着过去的阴影与博弈。暗鸦的存在,固然有其阴暗面,但它也维系着某种地下的平衡,处理着一些……阳光下无法妥善解决的事务。长孙无尘想要一个绝对‘干净’的世界,但那可能吗?彻底铲除暗鸦,只会让权力出现真空,引来更多不可控的混乱与贪婪。届时,您所珍视的秩序与安宁,恐怕会更加遥不可及。”
他的话像冰冷的针,试图挑开某些被华丽袍子遮盖的东西。我静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
寒风似乎更烈了些,我拢了拢大衣,缓缓开口,声音在风里依然清晰稳定:“威廉先生,您说了很多,关于历史,关于规则,关于平衡。您试图将一场针对我丈夫、乃至家族的残酷袭击,美化或辩解为某种‘历史必然’或‘生态平衡’。这很有趣,像一篇精心构建的、带有虚无主义色彩的论文。”
我迎着他变得锐利的目光,继续道:“但请允许我,用一个更简单的视角来回应。我是一个学者,我相信事实、逻辑与普世价值。我也是一名妻子和家族成员,我保护我的家人,这基于爱与责任,而非任何宏大的叙事。”
“您说W城是意外,是变量。对我而言,那不是变量,那是我的选择。我选择救人,仅此而已。至于由此引发的一系列后果,无论是无尘后续的行动,还是暗鸦感受到的压力,那都是你们各自基于自身立场和选择所必须面对的‘果’。不能因为‘果’不如你们所愿,就反过来质疑甚至怨恨那个最初的、符合人性与法律的‘因’。”
“您提到阴影与平衡。我承认世界并非非黑即白,存在灰色地带。但存在不等于合理,更不等于永恒。法律和文明的演进,正是不断将灰色推向光明,将无序纳入秩序的过程。如果一种‘平衡’需要依靠谋杀、威胁、伤害无辜来维系,那么这种平衡本身就是罪恶的,理应被打破和取代。无尘所做的,或许在你们看来过于激进,但方向,我认为没有错。”
我的语气始终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至于您所说的权力真空和混乱……威廉先生,那是执法机构、是社会规则、是像无数普通人共同努力去建设和维护的东西该去填补和防范的,而不应该成为纵容一个犯罪组织继续存在的理由。用‘可能出现的坏’来为‘已经存在的恶’辩护,这在逻辑上是站不住脚的,在道义上更是苍白的。”
威廉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他深深地望着我,眼神复杂难明,有评估,有意外,或许还有一丝被触及核心的恼怒。
“夫人,您果然……”他沉吟片刻,才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但那份从容似乎淡了些,“能言善辩,立场鲜明。但现实往往比辩论更复杂,也更冰冷。您和无尘先生,站在阳光之下,手握权柄与道理。但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永远存在。暗鸦或许会换一种形式,或许会暂时蛰伏,但只要那些‘需求’和‘阴影’还在,我们就不会真正消失。今天的谈话,或许无法改变彼此的立场,但我希望您能明白,我们并非毫无理性的疯狂之徒。我们也有我们的生存逻辑,和不得不为的理由。”
“我明白,”我点了点头,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我明白你们的逻辑,就像我明白毒蛇的毒液是为了自卫和捕食。理解不等于认同,更不等于接受。威廉先生,我也希望您明白一点:我和我的家人,我们选择的道路,是走向光明,并愿意承担这条路上的一切风浪。我们不会因为阴影的恐吓或看似‘理性’的辩解而退缩。保护我们所爱,坚持我们所信,这就是我们最简单,也最强大的逻辑。”
夜色中,我们两人相对而立,仿佛两个不同世界的代言人,在进行着最后一次无声的疆界确认。
最终,威廉再次微微欠身,这次的动作似乎多了几分真正的凝重。“很精彩的阐述,长孙夫人。我想,今晚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虽然并非我最初期望的那种。您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对手……或者说,是对方阵营里,最坚固的那块基石。”
他直起身,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那么,不再打扰了。祝您夜晚愉快。也请代我向长孙无尘先生问好——虽然我知道,他大概不会接受这份问候。”
说完,他转身,利落地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黑色的轿车再次悄无声息地启动,滑入夜色中的车流,转眼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街边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寒风依旧。我站在原地,缓缓吐出一口白气,那一直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线。手心里,不知何时已微微沁出薄汗。
刚才的对话,看似平静,实则每一句都在刀锋上行走。我展现的镇定与反击,并非毫无压力,但我知道,我必须如此。这不仅是为了我自己,更是为了无尘,为了我们共同守护的一切。
威廉的话,有试探,有离间,也有几分可能是真实的无奈。但无论如何,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警告。暗鸦的触角,比想象的更近;他们的关注,也从未离开。
我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脸颊。没有立刻叫车,而是先给银月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刚出校门,遇到‘老朋友’聊了几句。已离开。准备回家。”
然后,我才点开叫车软件。
抬头望了望晦暗的夜空,几颗寒星在云隙间闪烁。远方的医院里,可心应该已经安睡;更远的异国,无尘或许还在忙碌。而我,站在这里,刚刚结束一场没有硝烟的交锋。
路还长,风未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