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说开(2/2)
“……在祠堂外面。”我补充道,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却又异常清晰,“我都听见了。”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那双惯常在谈判桌上深邃难测、在家时常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赤裸裸的、无处遁形的痛楚和……一丝被看穿最脆弱处后的狼狈。
“不是你的错。”我看着他,泪水还在流,语气却异常坚定,“无尘,那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这句话似乎抽空了我所有的力气,却也搬开了压在我心口的一块巨石。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安慰和同情的受害者,我终于,对他,也对这场灾难,说出了我的判断。
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最不设防的地方,怔怔地看着我,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孩子……是心疼我,先回去了。”我重复着婆婆的话,也重复着这些天来,我试图让自己相信,却始终无法真正接纳的“理由”。但此刻,对着他说出来,这些话仿佛有了不同的重量。“是我……我的身体,我的心……没有准备好。是我一直活在害怕里。”
“不……”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破碎,“是我没有早一点发现你的恐惧,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是我太专注于外面的事情,以为把你们护在宅子里就万事大吉……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月儿,是我……”
“是我们。”我打断他,泪水流得更急,却不再试图去擦,“是我们一起,没有准备好。我们都有责任,但也都……没有错。”
“没有错”三个字说出口,我自己也愣住了。真的没有错吗?那这锥心刺骨的疼痛从何而来?这活生生的、已经感知到的生命骤然消逝,难道只是命运无情的?
可看着眼前这个将一切罪责揽于一身、在祖宗面前痛斥自己“无能”“贪心”“自负”的男人,我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将过错完全归于任何一方,无论是他还是我,都是一种更大的残忍和不公。那只会让我们在痛苦的泥沼里越陷越深,彼此怨怼,或者自我毁灭。
生命无常,缘分深浅,或许真的不是人力可以完全掌控。而我们,只是在这无常中,因为爱,因为期待,因为曾经的失去而格外恐惧,才显得格外笨拙和无力。
无尘因为我那句“是我们”,而彻底僵在原地。他眼中的情绪剧烈翻腾,震惊、茫然、痛楚、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希冀。
我朝他伸出手。手指还在微微颤抖,指尖冰凉。
他看着我的手,又看看我的脸,仿佛那是一个他不敢触碰的幻象。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地、极其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了我的。
他的手掌很大,依旧温暖,却同样带着细微的颤抖。当我们的手指交握的瞬间,一股强烈的酸楚和同样强烈的暖流,同时冲垮了心防。
他猛地单膝跪了下来,不是为了祈求原谅的姿态,而是一个便于平视我、拉近距离的姿势。他就这样跪在轮椅前,双手紧紧包裹住我的手,将额头轻轻抵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我没有看到他的表情,只感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手背,以及那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然后,我感觉到有滚烫的液体,一滴,两滴,落在我的手背上,迅速洇开,烫得我心里一缩。
他在哭。
这个在外交场上寸步不让、在家族中顶天立地的男人,这个我以为永远从容镇定、无所不能的依靠,此刻,正跪在我面前,握紧我的手,无声地流泪。
我没有抽出手,也没有说话,只是用另一只自由的手,轻轻地、有些迟疑地,落在了他浓密的黑发上。发丝微硬,带着他惯用的、清冽的须后水味道,此刻却沾染了庭院里微寒的空气和水汽。
这个简单的触碰,却让他浑身猛地一颤,随即,那压抑的哽咽再也无法抑制,低低地逸出喉咙。他没有放声,只是将额头更深地埋进我们交握的手中,肩膀无声地耸动。
我的眼泪也落得更凶,和他的一起,濡湿了我们相握的指缝。没有号啕大哭,没有撕心裂肺的呼喊,只有这压抑的、交织在一起的泪水,在初冬午后微弱的光线里,默默流淌。
阳光不知何时又隐没到了云层之后,庭院里的风似乎停了。水榭里一片寂静,只有池水偶尔被游鱼搅动的细微声响,以及那几乎轻不可闻的、属于成年人的、最绝望也最柔软的哭泣。
不知过了多久,他汹涌的情绪似乎稍稍平复,但依旧没有抬头,只是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闷闷地、断断续续地说:
“我……梦见他们了……两个……都小小的……看不清脸……在很远的地方……看着我……不哭也不笑……”
我的心狠狠一揪。
“我对他们说……对不起……爸爸没用……没保护好你们……和妈妈……”
他的声音再次哽住,深吸了几口气,才继续说,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的困惑:“他们……好像摇了摇头……然后……就转身走了……我怎么喊……都喊不回来……”
他终于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那里面盛满了一个父亲最深切的无助和迷茫:“月儿……他们是不是……不肯原谅我?”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再次割开我们共同的伤口。我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痛苦,知道这同样是我的问题。
我轻轻摇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回握住他的。“他们……不需要原谅。”我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抓住心头那一点模糊的感知,“他们只是……回去了。就像妈说的,缘分浅。记得他们,就好。”
这些话,说出来依然苍白无力,无法真正安抚那失去血肉至亲的剧痛。但或许,承认“记得”,承认“存在过”,承认这份“无缘”,本身就是一种开始。
无尘深深地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逡巡,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伸出手臂,虚虚地环住了我,像一个害怕碰碎瓷器的孩子。
我没有躲闪。
得到默许,他才小心翼翼地将我拥入怀中,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他的怀抱宽阔,依旧带着令我安心的气息,只是那胸膛的震动,泄露着他并未平复的心潮。
我将脸靠在他的肩头,闭上了眼睛。泪水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他的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手臂慢慢收紧,带来一种真实的、温暖的、带着共同颤栗的包裹感。
我们就这样,在水榭渐暗的光线里,静静地相拥。像两个在暴风雨中失散、终于重新找到彼此的旅人,浑身湿透,筋疲力尽,但至少,触碰到了对方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