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5章 劫余星火,此心谁共(2/2)
李豫的嘴角牵起一抹极度苦涩的自嘲,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他宁愿不要这劳什子英雄称号,宁愿用这世间所有的荣耀,去换回那个能对他展颜一笑、温暖如阳的女子。
他缓缓弯腰,握住插在身侧土地里的重剑剑柄,剑身饱饮了无数敌人与战友的鲜血,此刻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重,压得他手臂微微颤抖。他没有回头看身后那些逐渐围拢、想要欢呼致敬的人群,也没有回应赵虎的话语,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朝着一个特定的方向走去。那个方向,不是通往荣耀与欢呼的临时指挥部,而是城市边缘,那片曾经开满了素白小花、承载了他与她无数温柔时光的山坡。
那里,是沈心烛生前最喜欢的地方。她说过,等战争结束了,硝烟散尽了,要在那里建一座小小的木屋,屋前种花,屋后种树,一起看日出东方,云卷云舒,一起听晚风吟哦,百鸟和鸣。
赵虎看着李豫那落寞而决绝的背影,张了张嘴,那些劝慰的话、提醒的话,最终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咽回了肚子里。他太了解李豫了,他知道李豫要去哪里,也明白他此刻心中那剜心剔骨般的痛楚。这位带领他们从绝望深渊中杀出一条血路的英雄,此刻卸下了所有铠甲,只是一个失去挚爱的、孤独的男人。赵虎默默地挥了挥手,示意身边的亲兵们留在原地,不必跟从,只需要远远地、静静地守护着。
夕阳终于恋恋不舍地沉入了西边的地平线,夜幕如同被人猛地泼翻的浓墨,迅速而沉重地覆盖了下来,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之中。李豫的身影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显得格外单薄而孤独,只有手中那柄重剑的剑鞘,偶尔碰撞到路边的岩石,发出“咚、咚”的沉闷声响,在空旷的夜色中传出老远。他没有运起丝毫灵力,只是凭借着纯粹的体力,一步一步,艰难地向上攀登。身体的疲惫早已麻木,远不及内心那如同灌满了铅般的沉重。每一步踏下,都像是踩在烧红的刀尖上,牵扯着五脏六腑,传来一阵阵细密而尖锐的疼痛。
不知走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终于登上了那片魂牵梦绕的山坡。
然而,记忆中那漫山遍野、随风摇曳的素白小花,早已荡然无存。阴茧的污秽能量如同附骨之蛆,将这片曾经生机勃勃的土地彻底污染、侵蚀。曾经肥沃的黑土变得贫瘠而灰暗,散发着淡淡的腥腐气息,莫说花朵,就连最顽强的野草也难以觅到踪迹。只有几株被拦腰折断的焦黑树干,如同沉默无言的墓碑,孤零零地矗立在凛冽的夜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李豫的心,像是被这残酷的景象又狠狠揪了一把,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无法呼吸。他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了一根尚且直立的焦木,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山坡的最高处。那里,曾经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巨大古松,夏日里投下浓密的绿荫,沈心烛最喜欢坐在那粗壮的树杈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安静地看上一下午。如今,古松也已化为乌有,只留下一个巨大的、焦黑的树桩,如同一个狰狞的伤疤,裸露在清冷的月光下。李豫颓然地坐了下去,背靠着冰冷而粗糙的树桩,缓缓抬起头,仰望着久违的星空。
今夜的星空,格外的清澈,格外的璀璨。繁星点点,如同被人精心洒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闪烁着清冷而遥远的光芒。一条璀璨的银河,如同奔腾的光带,横贯整个天际,壮丽而夺目。这是在阴茧笼罩的漫长岁月里,人们从未奢望过能再次见到的景象。如此美丽,如此宁静,美得让人心醉,静得让人心慌。
可是,再美的星空,再宁静的夜色,若没有那个可以并肩依偎、轻声细语的人,剩下的,便只有无尽的寂寥和深入骨髓的苍凉。
“心烛……”李豫终于忍不住,从喉咙深处低低地呢喃出这个名字,声音出口,便带上了浓重的鼻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看……星空出来了……世界……和平了……”
“你说过……要在这里建木屋的……你说过……要看日出的……”
“你怎么……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说到最后一句,那道强撑了许久、早已千疮百孔的堤坝终于彻底崩溃。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他棱角分明、沾满尘土与血污的脸颊滚滚滑落,滴落在冰冷而贫瘠的土地上,瞬间便被贪婪地吸收,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旋即消失不见。
这个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面对狰狞可怖的阴茧怪物时,从未皱过一下眉头、从未退缩过半步的铁血硬汉,此刻却像个迷路无助的孩子,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悲恸,任由悲伤的洪水将自己彻底淹没。他猛地捂住脸,压抑已久的呜咽声终于冲破了喉咙的束缚,在寂静空旷的山坡上低低地回荡,带着无尽的绝望、无尽的思念,以及那永失我爱的、撕心裂肺的痛楚,消散在冰冷的夜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