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2/2)
吴医生认真地听着,然后说:“当一个人长期处于内在认知与外部环境高度一致的状态,突然开始对环境的‘真实性’产生根本性质疑时,可能会体验到强烈的现实感解体。这有时与过度的自我审视或潜在的、未被处理的创伤记忆有关。”她建议姜羡尝试一些groundg(接地)技巧,比如专注于感官细节(触摸粗糙的树皮,感受冷水的刺激,闻浓郁的气味),来重新确认与物理现实的连接。
姜羡尝试了。她用力摩擦粗糙的墙砖,直到手指发红刺痛;她将脸浸入冰冷的洗脸池水中,憋气到极限;她打开一瓶气味强烈的风油精,深深吸入。痛感、冷感、刺激性的气味,都很清晰。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空洞——这些清晰的感官信号,是否也只是系统提供的高保真反馈?
一次深夜,她无法入睡,独自走到空无一人的客厅。没有开灯,只有月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光斑。她赤脚站在地板上,月光照亮她的脚踝。她缓缓抬起手,看着月光下自己手的轮廓。皮肤的纹理,指甲的光泽,血管淡淡的青色。如此真实。
她忽然做了一个极其幼稚、却又充满绝望意味的动作——她伸出食指,用力地、缓慢地,在空气中划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火花,没有裂缝,空气依旧平滑。
可就在她收回手指的瞬间,她似乎看到,月光投在地板上的那片光斑,边缘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的涟漪,但速度更快,更不自然,随即恢复平整。
是眼花了?还是……这个世界的“渲染”出现了瞬间的延迟或错误?
她僵在原地,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片光斑。月光依旧,万籁俱寂。
但有什么东西,确确实实,不同了。
第二天,更明显的“故障”出现了。
早餐时,顾青宇像往常一样,将抹好花生酱的面包片递给她。她接过时,两人的指尖有瞬间的接触。就在那一刹那,姜羡感觉到,顾青宇指尖传来的温度,不是人体那种有微小波动的温热,而是一种恒定的、如同恒温杯壁般的暖意。
她抬眼看他。顾青宇正对她微笑,嘴角弯起的弧度,眼角细纹展开的纹路,与她记忆中成千上万次看到的,分毫不差。
“怎么了?”他问,声音温和。
“……没什么。”姜羡低下头,咬了一口面包。花生酱香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味觉信号清晰无误。但她的胃却一阵冰冷。
下午,她去了“云瞻”。牧恒向她汇报一项跨国并购案的最新进展,语言一如既往的精炼准确。但在他陈述某个复杂法律条款的风险点时,姜羡注意到,他的嘴唇开合的频率,与他身后落地窗外某栋大楼玻璃幕墙反射阳光的闪烁频率,出现了短暂而精确的同步。那同步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随即各自恢复。
牧恒毫无所觉,继续汇报。
姜羡的目光移向窗外。城市天际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车流如织,一切如常。但当她凝神细看,似乎能感觉到那繁华景象之下,有一种极其庞大而单调的“脉动”,像一台超巨型机器的底层心跳,缓慢,沉重,亘古不变。
傍晚回家,路过小区花园。几个孩童在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姜羡停下脚步,看着他们。孩子们的脸上洋溢着真实的快乐。可当其中一个孩子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一点皮,放声大哭时,姜羡看到,旁边另一位孩子的母亲快步上前安抚,从包里拿出创可贴的动作,熟练得如同经过千百次演练。而哭泣的孩子,在贴上创可贴、被母亲柔声安慰几句后,哭声几乎在瞬间止住,破涕为笑,重新投入游戏。
整个过程流畅、高效、结局圆满。过于圆满了。
姜羡转过身,快步走向家门。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渗出冷汗。
边界正在消融。那些曾经被她归为“背景”、“偶然”、“个人敏感”的异常,正变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难以忽视。完美的表象之下,是巨大的、非人的空洞,和一种令人绝望的运转逻辑。
她想起纸条上的话:“好好过”。
如果这便是一场为了让她“好好过”而精心编织的、无边无际的梦,那么,当做梦的人开始清醒,开始质疑梦境的真实性时,这个梦,还能维持多久?
她推开家门。温暖的灯光,食物的香气,顾青宇迎上来的身影,初七欢快的吠叫。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完美”。
但姜羡知道,不一样了。
裂痕已经出现,并且正在她冰冷的注视下,无声而迅速地蔓延。这个世界光滑如镜的表面,正在她眼中,一片片地剥落、消融,露出其后深不见底的、虚无的黑暗。
而她,站在光明与黑暗的边界线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所拥有的一切“顺遂”与“幸福”,或许正是将她禁锢于此的,最温柔的枷锁。而挣脱这枷锁的钥匙,也许就藏在那最深沉的怀疑,和最彻底的绝望里。